落日小鎮(zhèn) · 舊貨街
午后的舊貨街沒什么人。
太陽曬得地皮發(fā)燙，灰撲撲的土路上浮著一層細碎的白塵，空氣里是鐵銹、舊皮革和隔夜麥酒混合的氣味。沿街的攤子支著褪色的布棚，棚沿低矮，把人影壓成扁扁的一團。
達恩蹲在一家鐵器攤前，已經(jīng)蹲了快半個時辰。
攤主是個干瘦的老頭，正瞇著眼打盹，面前擺著一堆破爛——豁口的菜刀、缺柄的錘子、幾面坑坑洼洼的木盾。最角落扔著一面圓盾，銹得看不出原本的顏色，邊緣卷著口，像被什么東西啃過一圈。
"三個銅幣。"老頭掀開眼皮，不耐煩地重復(fù)了一遍今天的報價，"愛買不買。"
"太貴了。"達恩說。
老頭嗤了一聲："貴？你去公會鐵匠鋪問問，一面正經(jīng)鐵盾要多少錢？三十個銀幣起步，夠你吃倆月。就你兜里那仨銅板，能買到這面盾已經(jīng)是祖墳冒青煙了。"
達恩沒接話，眼睛盯著那面盾。
他說不清為什么，從第一眼看到它起，心里就有個聲音在說：拿下它。
他伸手碰了一下盾面。入手冰涼厚重，銹跡粗糲扎手，但指腹貼上去的一瞬間，盾面底下好像……輕輕跳了一下。
像心跳。
達恩縮回手，又覺得自己多想了。八成是剛才被太陽曬的。
老頭看他猶豫，補了一刀："這破盾在我這兒擺半年了，擋不住刀、防不了魔法，除了重一無是處。你要真想要，兩個銅板，拿走。"
"……三個就三個。"達恩趕緊掏錢，生怕他反悔，"成交！"
老頭愣了半秒，看著他把盾往背上一甩，眉開眼笑地跑了，嘟囔了一句："傻小子。"
達恩當(dāng)然不傻。
他是見習(xí)盾衛(wèi)，剛在公會結(jié)業(yè)。盾戰(zhàn)士沒有盾，就放不了格擋，放不了格擋就沒人組隊，沒人組隊就當(dāng)不了冒險者——這是他的人生邏輯鏈。他兜里最后的三個銅幣，買的是入場的門票。
至于這盾破不破，銹不銹——反正他也沒得挑。
背上的盾沉甸甸的，壓得他肩膀一沉。達恩走了兩步，忽然覺得掌心有點發(fā)*，像有什么東西隔著盾面在應(yīng)和他的心跳。
他沒多想。公會快關(guān)門了，得趕在登記窗口下班前組到隊。
落日冒險者公會
公會大廳比舊貨街熱鬧一百倍。
一進門，熱浪和人聲一起撲過來。頭頂是挑高的木梁穹頂，兩側(cè)墻壁掛滿了泛黃的委托卷軸，大廳中央立著巨大的任務(wù)板，里三層外三層圍滿了人。
達恩仰頭，視線掃過滿大廳的冒險者——準(zhǔn)確地說，掃過他們頭頂?shù)难獥l。
這是艾瑟亞**每個冒險者都習(xí)以為常的畫面：所有人的頭頂都懸浮著一道淡紅色的透明浮窗，像一小截凝固的晚霞。
滿值的時候是健康的綠色，像一棵剛澆過水的青菜；輕傷發(fā)黃；重傷變橙；等到紅色開始閃爍，那就離躺板板不遠了。
達恩掃了一圈。滿大廳大多是黃黃綠綠的顏色，偶爾幾個橙色在人群里晃蕩，一看就是剛從副本里爬出來的倒霉蛋。角落里有個獵人，頭頂血條正一閃一閃地發(fā)紅——紅的不是他，是他腳邊那只灰狼。
"誰家寵物傷這么重，也不帶去治……"達恩嘀咕了一句，很快被人群的吆喝聲淹沒了。
"缺穩(wěn)坦！老手隊！打過三次骷髏墓穴的來！"
"高法帶隊！來能奶的！別來見習(xí)的！"
"拒絕莽夫！拒絕萌新！"
達恩深吸一口氣，挺起胸膛，把新買的破盾往身前一豎，中氣十足地吼了一嗓子：
"見習(xí)盾衛(wèi)！會格擋！會嘲諷！能抗線！求組隊——薪資可談！"
他吼完，滿懷期待地環(huán)顧四周。
周圍幾個正在招人的隊長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頭頂?shù)难獥l上停了一下——滿綠，180點，見習(xí)盾衛(wèi)，裝備欄空空如也，背上那面盾銹得在人群里都發(fā)著暗光。
然后他們默默把視線移開了。
"……見習(xí)的不要。"有人小聲說。
"那盾看著不像能格擋的樣子。"另一個人補了一句。
達恩沒氣餒，換了個目標(biāo)，又喊了一遍。這次對方連看都沒看他，直接扭頭對著別人招手。
第三遍。
**遍。
第五遍。
太陽從大廳西窗移到了東窗，達恩的嗓子喊啞了，破盾背帶把肩膀勒出一道紅印。他看著大廳里一隊又一隊冒險者湊齊了人，興高采烈地出門接任務(wù)，又看著他們鼻青臉腫地回來交任務(wù)。
而他，見習(xí)盾衛(wèi)達恩，HP:180/180，滿綠，無人問津。
他開始認真考慮今晚是不是該睡在公會門口。
就在達恩盯著地板發(fā)呆，心里盤算著"要不明天回舊貨街問問那老頭盾還能不能退"的時候，一個聲音從旁邊響起來。
"喂。"
聲音不大，帶著一股子疲憊勁兒，像三天沒睡好覺的人勉強擠出來的。
"新手坦克，來我們隊。"
達恩猛地抬頭。
大廳角落的長凳上，坐著四個人。開口的是個年輕姑娘，白袍，牧師打扮。袍子洗得發(fā)白，下擺沾著幾塊洗不掉的黃漬，手里攥著一根看起來比她還累的法杖。她頭頂?shù)难獥l黃澄澄的，顯示著輕傷，眉眼里全是生無可戀。
她旁邊蹲著個瘦小伙，賊眉鼠眼，腰上別著兩把短匕，正用牙啃指甲。見達恩看過來，他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最后落在那面破盾上，停住了。
"兄弟。"他歪著頭，"你這盾……認真的？你喊一聲格擋，它不會直接碎給你看吧？"
"絕對能！"達恩挺起胸膛，"我理論滿分，技能全會！"
"理論滿分，實戰(zhàn)不會。"一個戴眼鏡的年輕人推了推鏡片，認真補充道，"這是新手最高危的狀態(tài)，死亡率比純新手高四成。"
"……你怎么知道這么細？"達恩問。
"我查過數(shù)據(jù)。"眼鏡青年說。他懷里抱著一本厚得能砸死人的魔法書，書頁邊緣焦黑卷曲，像是被火燎過無數(shù)次。頭頂?shù)难獥l只有80點滿值，比在場所有人都短一截——法師，標(biāo)準(zhǔn)的玻璃大炮。
最后一個人沒說話。
他靠在墻角，長弓斜背，腳邊趴著那只灰狼——就是剛才達恩在門口看到的那只。少年垂著眼，有一搭沒一搭地摸著狼耳朵，灰狼喉嚨里發(fā)出舒服的呼嚕聲。
灰狼的傷已經(jīng)看不出來了，大概是被他治過。達恩想。
"自我介紹一下吧。"白袍姑娘站起身，聲音有氣無力，"我，露米，見習(xí)牧師，負責(zé)奶全隊，以及負責(zé)罵全隊。"
"費伊。"瘦小伙嬉皮笑臉地舉手，"見習(xí)影刃，開鎖、潛行、摸寶箱，全都會。你們放心，我不坑——坑起來我自己都怕。"
"弗林特。"眼鏡青年推了推鏡片，"見習(xí)法師，主修火球術(shù)。我的理論成績是學(xué)院同期第一。"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理論成績。"
"……重點強調(diào)這個干什么。"達恩莫名覺得后背發(fā)涼。
"那是羅溫。"露米指了指墻角的少年，"見習(xí)獵人。話少，但準(zhǔn)頭不錯——大部分時候。"
羅溫終于抬了一下眼，目光平靜地掃過達恩，又落回灰狼身上，沒說一個字。
"我們四個，缺個坦。"露米揉了揉太陽穴，"全是見習(xí)，全是新手。就是那種……你懂的，技能都背得下來，用出來就不是那么回事的新手。上一支隊伍解散了，因為大家一致認為跟著我們混不如去種地。"
她頓了一下，看著達恩。
"所以，要來嗎？爛隊配爛人，湊齊五個人就能接任務(wù)。雖然大概率明天就要去副本里躺一圈——但我們至少能把**湊齊。"
達恩怔怔地看著她。
頭頂?shù)臐M綠血條在夕陽里輕輕晃了一下。
他忽然咧嘴笑了。
"來！"
"從現(xiàn)在起，你就是我們隊唯一的坦克了。"露米轉(zhuǎn)身，朝任務(wù)板走去，背影里透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從容，"歡迎加入——落日小鎮(zhèn)最菜草臺小隊。"
達恩跟上去，背上的破盾晃了晃，磕在他后腰上，發(fā)出一聲悶響。
就在那一瞬間，他手心又傳來那股奇異的脈動。
比在舊貨街那次更明顯，像有什么東西在盾面底下緩緩蘇醒，隔著銹殼敲了敲他的掌心。
——咚。
達恩腳步頓了一下。
"怎么了？"費伊回頭。
"沒、沒事。"達恩甩了甩手，把那股異樣壓下去，"可能就是……盾有點沉。"
"三個銅幣的破盾能不沉嗎。"費伊咧嘴，"回頭賺了錢，哥給你換面新的。"
"真的？"
"真的。等我們活過第一個副本再說。"
灰狼趴在羅溫腳邊，抬了抬眼皮，看了達恩背上的盾一眼。
又閉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