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風隨著車輪的滾動貼著地面滾了一圈，博物館前那排梧桐的葉子也被掀得微微一顫，露出背面的銀灰色細絨，很快又沉了下去。

就在這葉子顫動之時，一行車隊在路邊緩緩停穩。

司機下了車，步速緊而不亂，行至第二輛車的后門，躬身拉開。

車內下來的男人穿著一件炭灰色棉麻襯衫，袖口規整地折了兩折，露出一截腕骨與一只薄表。

他立在石階前，微微仰頭。

恰在此時，山門檐角的銅鈴被風撥動，一聲清響遙遙的墜下來，落到他耳邊時已經淡了許多。

等那響動落盡，他才緩緩放下目光。

他站的挺直，肩線平直，像是把某種繃緊的秩序穿在了身上。骨架偏薄，臉型說不上凌厲，但每一條線都收得干凈利落。

鼻梁上架著一副細銀框眼鏡，鏡片后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總像隔著一層薄霧，溫溫的，讓人看不透。

他身上有一種被大量經卷、碑帖浸潤出來的氣質，連時光都好像格外眷顧他，在他身上走得極慢。

博物館的朱漆大門已經全部敞開，館長帶著兩位副館長及工作人員整齊的站在門口，西裝領帶俱是深色。

陳煦邁上石階，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發出很勻的聲響。

他上前握了握館長的手，說了句“打擾了”，聲音低而穩。

“陳司能親自來一趟，是我們的榮幸?！别^長趕緊道，“修復工作已在收尾階段，您請?！?br>
一行人浩浩蕩蕩的往正廳走去，秘書跟在身后，他手里攥著一份行程單。

“陳司，剛剛辦公室來電，文旅廳那邊……”

“能在這里待多久？”

“三十分鐘?！泵貢D了一下，補充道，“一點四十必須出發，兩點二十之前要到文旅廳，那邊是……”他翻了一頁，“文物回流專案的第三次碰頭會。已經和對方確認過了，待會他們會先把前期資料過一遍。所以我們…”

他抬了一下手，很輕，手指在空中向外拂了拂。

秘書見了，直接把后半截話咽了回去，腳步放慢兩步，跟在他身后。

陳煦沒再說什么。

他把左手**褲袋，一腳邁進了博物館大門的門檻，其他人員自覺的隨著他魚貫而入。

博物館的大廳遠比外面看上去的要深。

穹頂向上收攏，在最高處匯成一枚暗金色的圓光。

陽光從西側那一排彩繪玻璃窗斜斜地切進來，赤、赭、藍三色在空中交織，一道一道鋪在地面上，攀在遠處的墻壁。

也落在一個人身上。

只見那個人正赤著腳站在八米高的腳手架上，陽光正好覆在她左腿外側，從膝彎一直淌到腳踝。

那腳踝上系著一根細細的銀鏈，鏈子上的青金石散發著柔和的光澤，邊上還墜著一粒鈴鐺。

她正仰著頭，左手撐著調色板，右手舉著一支勾線筆，筆尖貼著墻壁，正一寸一寸地挪著。

陳煦停在大廳入口處的陰影里。

沈韞正在補的，是博物館大廳高墻上的那幅飛天壁畫。

這幅壁畫的年代不深，是江戶中期的仿唐粉本，但手法利落，設色古艷。

飛天的身姿斜斜地向右上方飄去，左臂舒展開來，掌心朝外，五指如蘭——只是第三根手指的指節處剝落了一片，露出了底下灰白色的泥層。

她現在正在把那根手指補回來。

腳手架上，沈韞蹲下身將調色盤擱在腳邊的木板上，盤面上擠著幾堆礦物顏料，群青、石綠、土黃，邊上還有一小塊朱砂，被她用清水化開了，稠稠地汪著。

她換了一支更細的狼毫，拿筆尖在朱砂里滾了半圈，又在清水里蘸一下，然后在手背上試了一筆。

然后她起身，屏住呼吸，左手扶著墻，將筆尖輕輕的落在那手指輪廓需勾勒的線上。

從陳煦的角度看上去，她的動作像是在壁畫上落下了一個輕輕的吻。

他沒再往前走。

就站在那里，看著那個赤腳的女人在八米高的空中，用一支毛筆修補著時間留下的裂痕。

空氣里浮著細細的灰塵，被陽光照成一條一條的金色光柱，肉眼可見的灰塵在里面慢慢翻動。

松節油的氣味混在灰土里，悶悶的，像下午陽光落在舊書攤上時散發出來的那種味道。

他一直看著他，下一秒，只見她微微側了側頭。

可能是為了看清筆尖落點的深淺。

沈韞把臉向右肩偏了偏，察覺到耳后似有一縷碎發沒有別住，已隨著她偏頭的動作垂了下來。

她甩了甩頭，將那縷發絲甩至一旁。

腳踝銀鏈上的鈴鐺隨著她的動作輕響了一聲。

細細的，碎碎的。

陳煦看著那道身影。

他回想起很多年前，第一次去敦煌。

那時候他還在讀研究生，跟著導師的課題小組進到莫高窟。

他們被允許在一個洞窟里待一整個下午。

洞窟很暗，講解員打著手電，隨著講解，光束慢慢的移過那彩塑菩薩的面部。

那面上微微翹起的嘴角，噙著一絲幾乎看不出的弧度，眼睛半闔著，目光輕輕的落向虛空。

那一刻洞窟里一點聲音都沒有，導師站在他旁邊，連呼吸都放輕了。

那種寧靜讓他不敢動，覺得自己若是稍微挪動一下腳，就會把什么東西碰碎。

此刻他站在京都博物館的大廳里，看著腳手架上那個正全身心投入修補壁畫的女人，心里浮起來的感覺幾乎是一樣的。

那是一種認真的、不需要被觀看者做任何定義的狀態。

她站在那上面，和那面墻、那支筆、那團朱砂在一起，就已經是全部了。

好像他出現在這里，都是多余的。

忽然，那腳手架上的女人直起腰來。

她似乎勾勒完了手指的輪廓，左手從墻面上收回來，懸在身側，手腕輕輕活動了兩圈。

調色盤還擱在木板上，她彎腰在盤上蘸了點顏料，順手用手背蹭了一下額角。

然后她看到了他。

隔著八九米的垂直距離，隔著大廳里滿滿的光線與塵埃。

她目光從高處落下去，先是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經過門口那片陰影時，停住了。

她看到了那個站在陰影里的男人，穿著一件簡單的襯衫，戴著一副銀框眼鏡，左手插在褲袋里，右手自然的垂在身側。

他沒有動，也沒有出聲。

只是站在那里，微微仰著臉。

他們之間的空氣里有細塵在浮動，有松節油的氣味緩緩擴散，有陽光從彩繪玻璃里擠進來，在地面上鋪成的三道溫熱綢帶。

她腳上銀鏈的鈴鐺又響了一聲。

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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聞溪：各位讀者朋友，寫到這里，我先誠懇地鞠一躬。

故事里主角的單位、頭銜、分管領域，全是為情節服務的空中樓閣，沒有任何現實參照。若您恰巧從事相關行業，讀到了似曾相識的細節——那一定是我虛構的筆觸恰好撞上了您的經驗，純屬巧合，絕無冒犯之意。這本就是一場紙上煙云，當不得真。

我知道，現實中的職場有現實的邏輯與分寸，而小說只有任性的想象權。

所以，若發現我寫得離譜，請一笑置之，權當看個外行人的熱鬧；若覺著尚有幾分趣味，那便是我最大的幸運。

總之，愿大家讀得輕松，感謝寬容，感恩相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