診斷書上的血，是我五歲女兒朵朵的。

剛才她靠在我懷里流鼻血，我用手背擦的時候蹭到了紙頁上，洇開好大一片紅，剛好蓋住“急性淋巴細胞白血病”那幾個字的后半截。

醫生坐在對面推了推眼鏡，塑料鏡腿磨得發白，他說“你要有心理準備，這個病治愈率不算低，但要骨髓移植，我們已經比對過直系親屬的配型，你跟孩子只有半合，風險太高，你**陳凱的配型是全合，是目前唯一的最優選擇。”

我手里的一次性紙杯“咔噠”一聲捏碎了，冰水順著指縫往下滴，涼得像五年前他砸在我臉上的啤酒瓶碎片，那時候我額頭上縫了七針，疤痕現在還藏在頭發根里，摸上去還能感覺到凹凸的棱，那天我流的**朵朵今天流的還多，他站在旁邊連個紙巾都沒給我遞，還罵我“活該，誰讓你多管閑事”。

醫生遞過來的抽紙我攥在手里揉得稀爛，連半句話都擠不出來，五年前的疼和現在的疼混在一起，堵得我喉嚨發緊，連呼吸都帶著血腥味。

我跟陳凱是打工的時候認識的。

那時候我十九歲，剛從農村出來，在電子廠流水線上擰螺絲，一天站十二個小時，腳腫得像個饅頭，他是車間組長，天天給我帶熱乎的包子，下雨天把唯一的傘給我自己淋著跑回去，圣誕節還花了五十塊錢給我買了個銀鐲子，雖然現在知道那是鍍銀的，戴了半個月就***，但那時候我以為我撿到寶了，不顧我爸媽反對，偷偷跟他領了證，連婚禮都沒辦，就領了個九塊錢的證，住在十幾平米的出租屋里，冬天沒有暖氣，我們兩個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我還覺得特別幸福，以為自己找到了這輩子的依靠。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的我真是蠢得可以，連人是人是狗都沒分清。

那只鍍銀的鐲子我后來在和他吵架的時候扔到了出租屋樓下的臭水溝里，黑得發烏的鐲子沉下去的時候，我還天真地以為我能把那些糟心事一起扔掉。

第一次他打我是在我懷孕兩個月的時候，他跟朋友**輸了兩千塊，回家我多說了兩句，說“我們馬上就要有孩子了，你別賭了行不行”，他抬手就扇了我一耳光，打得我耳朵嗡嗡響，半天站不起來，嘴角都流血了。

打完他就跪下來給我道歉，抽自己耳光，把臉都抽腫了，說他錯了，以后再也不敢了，他就是一時糊涂，我摸著肚子里的孩子，心軟了，原諒了他。

現在想起來，那時候我就不該原諒他，家暴只有零次和無數次，這話真的一點都沒錯，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無數次。

那天晚上我偷偷揣著攢的二十塊錢去藥店買了避孕藥，攥著藥盒在樓下坐了三個小時，手心里的汗把藥盒都泡軟了，最后還是把藥扔進了垃圾桶——我舍不得肚子里的小生命，那是我第一個孩子。

后來他打得越來越頻繁。

喝酒了打，輸錢了打，甚至在外面受了老板的氣回來也打。

我懷孕七個月的時候，他跟樓下開理發店的女人搞在一起，我去找那個女人理論，他當著那個女人的面踹我肚子，踹得我當場就見了紅，躺在地上疼得直打滾，他摟著那個女人就走了，連頭都沒回，還說“死了才好，省得麻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