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小跑這輩子最怕三樣東西：狗、測靈石，還有別人問他為什么叫小跑。
今天，這三樣東西全湊齊了。
青石鎮一年一度的升仙大會上，顧小跑剛躲開一條黃狗，就被負責登記的修士叫到了名字。
“下一個，顧……小跑？”
廣場上安靜了一下。
緊接著，四周傳來一陣笑聲。
顧小跑硬著頭皮走到桌前。
負責登記的中年修士抬頭看了看他。
“我是讓你報姓名，不是讓你說自己跑得快。”
“這就是我的姓名。”
“你爹娘給你起的？”
“全村人一起起的。”
中年修士來了興趣。
“怎么起的？”
顧小跑嘆了口氣。
“我六歲那年，被村里的三條狗追了八里地。從村頭跑到村尾，又從村尾跑回村頭。村長看完以后，說我以后就叫小跑吧。”
中年修士憋著笑，在名冊上寫下“顧小跑”三個字。
“行了，把手放到測靈石上。”
桌子旁邊立著一塊半人高的黑色石頭。
顧小跑深吸一口氣，把右手按了上去。
黑石先是亮起一道紅光。
緊接著，又冒出黃、白、青、藍四種顏色。
五種光芒擠在一起，閃了幾下，很快全暗了。
中年修士看著測靈石，沉默片刻。
顧小跑滿臉期待。
“仙師，怎么樣？”
“金木水火土，五種靈根都有。”
顧小跑眼睛一亮。
“這么齊全？”
“確實齊全。”
中年修士點點頭。
“就是每一種都弱得跟沒吃早飯似的。”
顧小跑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旁邊一名招收弟子的仙門執事掃了他一眼。
“五行雜靈根，而且每一根都很弱。修煉十年，未必趕得上別人一年。”
剛才還有幾個仙門弟子朝顧小跑招手，現在全把臉轉了過去。
顧小跑把手從測靈石上拿下來。
“這石頭是不是沒吃早飯？”
中年修士擺了擺手。
“下一個。”
顧小跑就這樣被擠出了人群。
顧小跑摸了摸懷里僅剩的兩個銅板，準備先買個燒餅填肚子。
結果他剛轉過身，便看見了那條黃狗。
黃狗蹲在不遠處，正盯著他手里的半塊干餅。
“這里這么多人，你怎么又只盯我？”
黃狗站了起來。
黃狗沖了過來。
顧小跑轉身就跑。
一人一狗穿過廣場，圍觀的人齊齊往兩邊讓。
顧小跑跑到廣場邊緣，腳下一滑，整個人撞進了一個舊貨攤。
嘩啦！
破碗、爛鍋、缺口銅盆撒了一地。
黃狗叼走那半塊干餅，搖著尾巴跑了。
顧小跑從雜物堆里抬起頭，臉上扣著一個破木瓢。
攤主是個干瘦老頭。
老頭抱著胳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賠錢。”
顧小跑低頭摸了半天，最后從**下面摸出一塊黑乎乎的玉佩。
玉佩只有半個巴掌大，邊緣缺了一角，中間還有一道裂紋。
怎么看都不像值錢的東西。
攤主伸出三根手指。
“三個銅板。”
“我只有兩個。”
“兩個也行，木瓢還我。”
顧小跑***銅板拍在地上，拿起玉佩，又把木瓢扣回老頭腦袋上。
老頭把木瓢從臉上摘下來。
“你把我攤子撞塌了。”
“那不是買東西以前的事嗎？”
顧小跑說完就跑。
他一直跑出十幾丈，才把那塊黑玉舉到眼前。
“兩個銅板買了塊破玉，我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一個蒼老的聲音忽然從玉佩里傳了出來。
“你才是破玉。”
顧小跑腳下一停。
他左右看了看。
身邊沒人。
顧小跑又低頭看向玉佩。
“剛才是你說話？”
“廢話。”
“玉佩還能說話？”
“狗都能把你追成這樣，玉佩說句話很奇怪嗎？”
顧小跑捏著玉佩，眼睛慢慢睜大。
“你是器靈？”
玉佩里的聲音帶著幾分得意。
“還算有點見識。本座姓白，曾經也是……”
“老白？”
玉佩里的聲音頓了一下。
“你叫誰老白？”
“你不是姓白嗎？”
“本座還沒說完！”
“你一個沒人要的廢靈根，急什么？”
顧小跑抬手就把玉佩扔向路邊水溝。
黑玉飛到水面上方，忽然歪歪斜斜地停了一下。
下一刻，它掉頭飛了回來，“啪”的一聲，正正磕在顧小跑額頭上。
“哎喲！”
玉佩里的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口氣卻沒軟。
“想甩掉本座？沒那么容易。”
顧小跑把玉佩扯下來，塞進懷里。
“你有仙丹神功嗎？”
“沒有。”
“難怪你會被扔在舊貨攤。”
玉佩里安靜了一下。
老白沒有還嘴。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嘀咕了一句。
“這句話倒有點意思。”
顧小跑沒聽清。
“你說什么？”
“我說前面有個宗門正在招人。”
顧小跑抬起頭。
廣場最角落里，果然擺著一張舊木桌。
桌子后面豎著一面旗。
旗上原本應該寫著“上清摸魚宗”五個大字。
可惜“上清”兩個字已經掉了顏色。
遠遠看去，只剩下三個大字。
摸魚宗。
其他宗門的報名處擠滿了人。
摸魚宗的桌前一個人都沒有。
桌子后面還躺著一個灰袍老頭。
老頭把草帽蓋在臉上，睡得十分安穩。
旁邊坐著一名白衣少女。
少女大約十九歲，眉眼溫柔，面前放著一只小藥箱。
她正在替一名摔破膝蓋的孩子上藥。
顧小跑站在旗子下面，看了半天。
“這是招弟子的地方，還是乘涼的地方？”
白衣少女抬起頭。
“都可以。”
她看見顧小跑手背上的擦傷，又朝他招了招手。
“手伸過來。”
顧小跑愣了一下。
“干什么？”
“上藥。”
“要錢嗎？”
“不收錢。”
顧小跑立刻把手伸了過去。
少女用清水洗掉傷口上的灰，又抹上一層涼涼的藥膏。
“傷口不深。”
顧小跑松了口氣。
“那就好。”
少女認真說道：“不用截手。”
顧小跑的胳膊一抖。
“你剛才考慮過？”
少女抿嘴笑了一下。
“我叫秦小滿，是摸魚宗的大師姐。”
“顧小跑。”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剛才整個廣場都在喊你快跑。”
顧小跑回頭看了一眼。
那條黃狗已經趴到舊貨攤旁邊啃餅去了。
顧小跑小聲說道：“我平時沒這么受歡迎。”
秦小滿替他纏好布條。
“你想加入摸魚宗？”
顧小跑看了看正在睡覺的灰袍老頭。
“你們收五行雜靈根嗎？”
“收。”
“修煉慢、沒錢，也收？”
“收。”
顧小跑心里一喜：“那你們不收什么人？”
秦小滿想了想：“吃飯不給錢的外人。”
“弟子吃飯給錢嗎？”
“弟子記賬。”
“以后要還？”
秦小滿笑得更加溫柔。
“等你想退出宗門的時候，會有人把賬本拿給你。”
顧小跑突然覺得，這個宗門可能沒有看上去那么隨便。
就在這時，一名青衣少年從旁邊經過。
少年腰間掛著青霞門的令牌，身后還跟著幾名剛入門的新弟子。
他看了顧小跑一眼，笑出了聲。
“五行雜靈根也想修仙？”
顧小跑轉過頭。
“你認識我？”
“剛才大家都看見了。”
青衣少年又看向那面舊旗。
“也對，廢靈根配摸魚宗，倒是合適。”
秦小滿臉上的笑容淡了一點。
她還沒說話，桌子后面的灰袍老頭先打起了呼嚕。
青衣少年見沒人理他，抬手彈出一縷靈風。
“呼”的一聲，靈風卷向摸魚宗的旗子。
青衣少年原本只是想把破旗吹倒。
可那根旗桿早就被蟲蛀空了。
靈風一撞，旗桿“咔嚓”一聲斷成兩截。
上半截旗桿朝旁邊倒去。
旗桿下面，正站著剛才摔傷膝蓋的孩子。
秦小滿立即轉身，伸手去抱孩子。
可她離孩子還有兩步。
“小子，拉左邊那根繩！”
老白的聲音突然從懷里的黑玉中傳來。
顧小跑沒來得及多想，一把抓住旗桿左邊的粗繩，轉身朝后猛拉。
繩子扯動整面旗布。
旗布在半空展開，先兜住斷裂的旗桿，又把旗桿帶得偏了半尺。
秦小滿趁機抱走孩子。
斷旗沒有砸到人。
旗桿另一頭卻蕩了出去，正好撞在青衣少年的腰上。
砰！
青衣少年一頭栽進桌邊的洗手盆。
水花濺起半丈高。
廣場周圍先是一靜。
隨后爆發出一陣大笑。
顧小跑還抓著繩子。
“這可不怪我。”
青衣少年從盆里抬起頭，滿臉都是水。
“你找死！”
他剛要拔劍，桌子后面的灰袍老頭忽然伸出一只腳，輕輕踩住了劍鞘。
青衣少年用力拔了兩次，長劍紋絲不動。
灰袍老頭掀開臉上的草帽。
“弄壞我宗門的旗，還想對我新收的弟子動手？”
青衣少年臉色一變。
“吳長老，他什么時候成你們弟子了？”
吳長老指了指顧小跑。
“剛剛。”
顧小跑自己都愣了。
“我通過了？”
吳長老重新把草帽蓋在臉上。
“反應還行，力氣差點，膽子也一般。”
“那為什么收我？”
“宗門正好缺一個修旗的。”
顧小跑看了看手里的斷繩，又看了看地上的破旗。
“我現在退出還來得及嗎？”
秦小滿把一塊木牌遞到他手里。
“來不及了。”
木牌正面刻著“摸魚宗”三個字。
背面只有一行小字。
欠宗門飯錢者，不得擅自離宗。
顧小跑還沒吃上飯，已經感覺自己欠了很多。
山上傳來一聲巨響。
轟！
緊接著，一個焦急的聲音從半山腰傳來。
“吳長老！食堂的自動煉丹鍋又炸了！”
吳長老翻了個身，繼續睡。
“秦丫頭，帶新弟子上山。”
顧小跑指著自己。
“我才剛加入，就要去收拾煉丹鍋？”
秦小滿背起藥箱，笑著點了點頭。
“別擔心。”
“鍋經常炸？”
“不是。”
顧小跑松了口氣。
秦小滿接著說道：“偶爾也炸房子。”
顧小跑低頭看向手里的弟子木牌。
懷里的老白笑了一聲。
“小子，這個宗門有點意思。”
顧小跑望著半山腰升起的黑煙，沉默了好一會兒。
“我現在只想知道一件事。”
“什么？”
“他們真的包吃包住嗎？”
秦小滿已經走出幾步。
聽見這句話，她回頭朝顧小跑招了招手。
“包。”
“房子炸了也包嗎？”
“重新分一間。”
顧小跑把弟子木牌掛到腰上，認命地跟了過去。
他才走出三步，一只銅鍋蓋便從半山腰飛下來。
嗖——
鍋蓋擦著顧小跑的頭頂掠過，“當”的一聲，正正插在路邊寫著“食堂”的木牌上。
顧小跑仰頭看著還在晃的鍋蓋。
“秦師姐，蓋子都跑到山腳了，鍋還在食堂嗎？”
秦小滿抬手護住藥箱，加快腳步。
“現在應該還在。”
半山腰緊跟著又是一聲巨響。
轟！
秦小滿補了一句：“再晚一點就不一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