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嬛是被一陣劇痛驚醒的。
那種痛從心臟深處炸開，順著四肢百骸蔓延到每一根指尖，像是有人把一把燒紅的鐵釘一寸一寸地釘進她的骨頭里。她猛地睜開眼，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胸口劇烈起伏，冷汗瞬間浸透了中衣。
入目的是一頂青灰色的紗帳。紗帳被夜風輕輕吹動，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磚上鋪了一層冷淡的銀白。
甄嬛愣愣地看著那頂紗帳，腦子里一片空白。
這不是她熟悉的鸞鳳金帳。也不是碎玉軒那頂半舊的藕荷色紗帳——那是她上一世住得最久的寢殿。
她抬起手，借著月光看了看自己的手。那是一雙白皙細嫩、指節分明的手，沒有一絲皺紋，沒有那顆因為常年握筆而生出的薄繭。這雙手年輕得不可思議。
甄嬛猛地坐起身來，撩開紗帳四下張望。
這是一間不大的廂房，陳設清雅樸素，靠墻的博古架上擺著幾件瓷器，窗邊一張紫檀木書案，案上一方端硯，筆架上懸著幾支湖筆，旁邊攤著一本翻了一半的《女則》。
這是……甄府。是她出閣前的閨房。
那些被埋葬了二十年的記憶像潮水一樣涌上來——選秀、入宮、承寵、封妃、被廢、復寵、扳倒皇后、成為太后……然后是那一碗鴆酒，她看著鏡子里自己蒼老的面容，平靜地喝了下去，閉上眼睛。
她以為那便是終點了。
可為什么，她又回到了這里？
甄嬛的手開始發抖。她掀開被子下了床，赤腳踩在冰涼的地磚上，走到銅鏡前。
銅鏡里映出一張年輕的臉——眉眼如畫，肌膚瑩潤，一雙杏眼里還帶著方才驚醒時未退的惶恐。這張臉她再熟悉不過，是她十七歲時的模樣。
她抬起手，輕輕撫過自己的臉頰。觸感溫熱、真實，帶著活人的溫度。
“小姐？您怎么了？”
門外傳來丫鬟的聲音，是流朱——那個上一世陪她走完大半生、最后為了救她撞死在刀下的流朱。甄嬛的喉頭發緊，半晌才啞聲應道：“無事，做了個噩夢，你去睡吧。”
腳步聲漸遠。
甄嬛靠著墻壁緩緩滑坐到地上，雙手捂住臉。
噩夢。若那幾十年是噩夢，那如今又是什么？是另一個夢的開始，還是……老天爺給了她一次重來的機會？
她閉上眼，上一世的畫面如同走馬燈一般在黑暗中掠過——
華妃撞墻而死，鮮血濺在朱紅的宮柱上，那雙曾經意氣風發的眼睛死不瞑目。
眉莊躺在血泊中，裙擺被染得通紅，她握著甄嬛的手，氣若游絲地說：“嬛兒，替我……替我看看外面的桃花……”
安陵容攥著一把苦杏仁，眼淚混著粉末落在掌心，她笑了一下，說：“姐姐，我這一生……從未做過自己。”
皇后被廢那日，她站在冷宮門口回頭看了一眼，那里關著一個曾經權傾后宮的女人，像一只拔了牙的老虎，眼神空洞地看著虛空。
還有她自己。那一碗鴆酒入喉時的灼燒感，她甚至現在還能清晰地回憶起來。
甄嬛猛地睜開眼。
她不想再走那條路了。
如果可以重來，她寧愿削發為尼，寧愿終身不嫁，寧愿在這甄府里老死一生，也不愿再踏入那座吃人的宮墻半步。
她站起身，走到書案前，拿起那本《女則》，翻到夾著書簽的那一頁。書頁邊緣有些發黃，看樣子她睡前還在看。十七歲的甄嬛，大概還在為即將到來的選秀而忐忑不安。
甄嬛深吸一口氣，把書合上，扔進了抽屜里。
既然重來一次，那便由她自己做主。明日她便去求父親，就說自己得了怪病，不能入宮參選。天家選秀，總不能強逼一個病人去面圣吧？
她打定主意，正要回床上躺下——
腦海中忽然響起一個冰冷的、毫無感情的機械音：
叮——
檢測到符合條件的宿主……綁定中……
綁定完成。
歡迎使用“全員HE系統”。
甄嬛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環顧四周，空無一人。窗外的風聲、蟲鳴、遠處更夫敲梆子的聲音都清清楚楚，唯獨那個聲音像是直接從她腦子里冒出來的。
“誰？”她壓低聲音問道。
無人應答。但眼前憑空出現了一個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排列著幾行文字，字跡清晰端正，像是有人用毛筆工工整整寫在宣紙上，卻又懸在半空中發著淡淡的微光。
甄嬛下意識后退了一步，撞在書案邊上，腰側被桌角硌得生疼。她疼得抽了一口冷氣——不是幻覺，她確實醒了。
宿主：甄嬛
當前狀態：重生中
系統說明：本系統致力于幫助宿主達成“全員HE（Happy Ending）”結局。當前綁定角色5名，全員存活、全員**即為通關。
光幕下方展開了一個列表，五個名字依次排開，后面跟著兩排數值：
安陵容：黑化值 70% / 幸運值 5%
沈眉莊：黑化值 30% / 幸運值 40%
華 妃：黑化值 95% / 幸運值 5%
皇 后：黑化值 80% / 幸運值 10%
甄 嬛：黑化值 20% / 幸運值 30%
甄嬛盯著那幾個名字，瞳孔驟縮。
安陵容、眉莊、華妃、皇后……還有她自己。這五個人，是她上一世糾纏了一輩子的名字。她們曾為敵，曾為友，曾并肩站在同一座宮墻下，也曾刀刃相向。
而現在，這個所謂的“系統”，告訴她要讓全員HE？
甄嬛冷笑了一聲。
“你是何方的妖物？”她對著虛空說，聲音帶著壓不住的顫抖和怒氣，“你說讓她們全員**？你可知道她們之中有人害我至深，有人與我血海深仇，有人……有人根本不想活著！”
光幕閃了閃，又浮現出一行字：
宿主請注意：五人中任何一人無法達成HE，系統將判定任務失敗。任務失敗的后果：宿主將進入無限循環，重新經歷上一世全部悲劇，直至通關為止。
甄嬛的冷笑凝固在臉上。
無限循環？重新經歷？她在心里咀嚼著這幾個字，后背一陣陣發涼。如果她今日拒絕了系統，明日她便會重入宮門，重新遇到那些人，重新愛上那個男人，重新經歷那些背叛、失去、痛徹心扉，然后再死一次——然后再來一次，周而復始，無窮無盡？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陷進掌心，那點刺痛讓她勉強保持了清醒。
“你到底想怎樣？”她啞聲問道。
光幕跳轉，新的文字浮現：
當前任務：新手教程·保護安陵容。
任務內容：安陵容將于選秀途中遭遇夏冬春欺凌，請宿主介入保護，防止其黑化值進一步上升。
任務時限：三日。
任務獎勵：體力+1，好感度+5。
甄嬛看著“安陵容”三個字，愣住了。
那個低著頭、縮著肩膀、說話聲音像蚊子一樣的姑娘。那個被她一次次利用、又一次次背叛的安陵容。那個死前攥著苦杏仁對她說“姐姐，我這一生從未做過自己”的安陵容。
她恨過安陵容。恨她的背叛，恨她后來的狠毒。可她也記得，最初的安陵容是什么樣的——是那個收到一盒點心就紅了眼眶的小姑娘，是那個在自己被欺負時只會躲著哭的弱女子，是那個在深宮里一點一點被逼瘋的可憐人。
甄嬛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安陵容臨死前的臉。憔悴、蒼白，但眼神里有種釋然的平靜。
她說：“姐姐，如果有來生，我不想再做安陵容了。”
甄嬛睜開眼，看著光幕上“安陵容”三個字，沉默了很久。
窗外，天色已經從深黑變成了墨藍，遠處傳來第一聲雞鳴。她赤著腳站在冰涼的地磚上，發絲凌亂，中衣被冷汗浸得半濕，狼狽得像剛從水里撈出來的人。
但她心里有什么東西正在一點一點地沉下去、定下來。
“……我知道了。”她終于開口，聲音極輕，像是自言自語。
光幕閃了閃，緩緩消散在空氣中。
甄嬛慢慢走回床邊坐下，拿起床頭矮幾上的銅鏡，再一次端詳鏡中的自己。年輕、干凈、什么都沒有經歷過的那張臉。
她對著鏡子里的自己，輕聲說：“那就試試吧。上一世沒能護住的人，這一世……我試試能不能把你們都拉回來。”
話音落下，窗外忽然起了一陣風，卷著院子里幾片落葉，打著旋飛過窗前。月色黯淡了一瞬，又復明亮。
甄嬛放下銅鏡，重新躺下。
她閉上眼，這一次沒有噩夢。夢里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霧，和五個模糊的人影，并肩站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