疼。
先是疼，鋪天蓋地的疼，從骨頭縫里一寸一寸地滲出來，把他整個人泡在里頭。然后是冷，冷得他牙關打顫，冷得他幾乎感覺不到疼了。他蜷在一堆碎石中間，后背硌著尖石頭，頭頂是漏下來的天光，遠處有狼嚎，近處是風聲，風里裹著土腥氣，土腥氣里又混著一股血腥味——是他自己的。
他睜不開眼，也不敢睜眼。
腦子里有什么東西在翻涌。像是隔著一層水，水底沉著許多破碎的畫面：雪白的墻，刺眼的燈，方方正正的鐵盒子，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又干又嗆的味道。那些畫面他抓不住，一碰就散，只剩下一點模糊的輪廓，讓他恍惚覺得——自己好像不該躺在這里。
這個念頭只閃了一下，就被疼吞掉了。
他聽見有人在說話。聲音很遠，又很近，像隔著一堵墻。
“還有氣，命硬。”
“抬回去。老石那兒還有藥。”
“今年探路手折了倆，好不容易來個能看山的，可不能死在半道上。”
有人把他抬起來了。動作不算輕，扯得他傷口一陣劇痛，他悶哼一聲，徹底昏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火光一跳一跳的，映在他臉上，暖融融的。他躺在一張干草鋪上，身上蓋著一張破舊的獸皮，獸皮上有一股淡淡的膻味和藥味。他試著動了動手指，疼，但能動了。
他睜開眼。
火塘。一口巨大的石砌火塘，燒著熊熊的柴火，火光把一間不算大的屋子照得通明。屋子里橫七豎八坐著站著十幾個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穿著獸皮和粗麻，臉上帶著風霜刻下的紋路。他們說話聲音很大，笑的時候露出一口黃牙，罵人的時候唾沫星子亂飛。
火塘邊上，有一個漢子正拿刀削著一根木棍，削得慢條斯理；有個婆娘在給一個半大孩子補獸皮襖，針腳又密又勻；還有個后生蹲在角落，一聲不吭地磨著一把豁了口的獵刀。見他醒了，幾個人都扭頭看過來，眼神里有打量，有好奇，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敬畏。
有一個老頭子正蹲在他身邊，手里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汁，見他睜眼，咧嘴笑了：“喲，醒了？命硬，是個福氣的。”
陸沉張了張嘴，喉嚨干得冒火，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老頭子把藥碗遞到他嘴邊：“喝了。老石配的，治傷的。”
他仰頭喝了。藥汁又苦又澀，灌進喉嚨里，像一把燒紅的沙子。他咳了幾聲，眼淚都咳出來了。
“慢點慢點，”老頭子拍了拍他的背，“你叫陸沉，黑土寨陸家的崽，記不記得？”
陸沉。
這兩個字落進腦子里，像一顆石子投進水里，蕩開一圈一圈的漣漪。他想起來了——他是黑土寨獵戶陸家的兒子，今年十七歲，昨天跟著獵隊進南山探路，遇上了狼群，他斷后，被一頭老狼掀翻在山溝里，摔進了碎石堆。
至于那些雪白的墻、刺眼的燈、方方正正的鐵盒子……
他努力想了想，那些畫面已經沉下去，撈不起來了。他只知道，他是陸沉，黑土寨的陸沉。生在這，長在這，死在半道上也埋在這——這是獵戶的命。
昨天的事，他想起來了。
昨天是冬月十四，寨里最后一次進山探路，攢冬天的存糧。**帶著獵隊往南山深處走，他走在最前頭，數著雪窩子里的爪印。走到石梁溝的時候，他忽然聞到一股不對勁的味兒——是狼，很多狼，壓在一起的那種騷味。
他回頭喊：“爹，撤！”
晚了。狼群從溝兩邊的山梁上壓下來，灰蒙蒙的一片，像山在塌。**吼了一嗓子：“沉兒，帶人往北坡跑！”他下意識往回沖，想把**拽出來，卻被一頭老狼一頭撞在腰上，滾進了碎石溝。
他聽見**喊他的名字，聲音被狼嚎淹沒了。
“爹呢？”他啞著嗓子問。
老頭子臉上的笑收了收，又很快掛回去：“你爹進山找你了，還沒回來。南山那邊的狼群沒散干凈，他帶人去清道了。你放心，你爹是老把式，山里的路，沒有他走不通的。”
陸沉點了點頭，心里卻隱隱發沉。他記得昨天斷后的時候，狼群是從南邊的山溝里涌出來的，一頭接一頭，像黑水一樣漫過來。**當時在前頭開路，等他回頭去看，**已經被狼群隔開了。
他不知道**能不能活著回來。
屋子里安靜了一瞬。老石走過來，俯身看了看陸沉的傷口，又搭了搭他的脈，點了點頭：“命硬，就是傷得重，養三個月，能下地。”
“三個月？”老頭子咂了咂嘴，“那探路的活兒……”
“三個月能下地，半年能上山。急什么，寨子又跑不了。”老石說著，從腰間的布包里摸出一個小布包，塞進陸沉懷里，“拿著。你懷里那包土，我換藥的時候幫你收著了，別弄丟了。”
陸沉低頭，摸向胸口。那里果然有個小小的布包，溫溫熱熱的，布角已經磨得發亮——是他從小貼身帶著的。黑土寨的規矩，獵戶的孩子出生時，爹娘要在山里抓一把土，用布包好，縫在襁褓里，叫“認土”。孩子走到哪兒，土帶到哪兒；死了，土埋進墳里，魂有歸處。他記得他娘說過，他出生那天，**在山里找了一整天，才在南山最高處抓了這把土。
他攥著那包土，心里莫名安定了一些。
老頭子叫陸阿爺，是獵隊的老把式，也是族老會的人。他見陸沉攥著土包，笑了：“好小子，認土還在，魂就在。歇著吧，明兒個再給你說寨子里的事。”
火塘里的柴火噼啪響了一聲，爆出一簇火星。陸沉躺在干草鋪上，盯著屋頂那根黑黢黢的房梁，忽然想起小時候的事來。
他三歲那年，娘抱著他去寨口的曬谷場測靈根。磨盤鎮的測靈師來了，支了一張桌子，桌子上擺著一塊烏沉沉的石頭，叫測靈石。輪到他的時候，測靈石亮起一道極淡的光，細得像一根頭發絲。
“三寸。”測靈師翻著簿子，頭也不抬，“靈根三寸，凡人命。”
寨子里的人哄笑起來，笑完了又散了。他娘把他抱回家，一路上沒說話，到了家才把他放下，蹲在他面前，看著他的眼睛說：“沉兒，三寸也是命。咱陸家的崽，不靠那個活。”
他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從山里回來，聽說了這事，什么也沒說，只是蹲在門口，把那根旱煙抽完了，才說了一句：“三寸就三寸。山里的東西，不認靈根，只認刀子。”
十歲那年，他跟著爹進山，第一次學會看獸蹤。爹蹲在雪地里，指著地上的一串爪印說：“這是老豹子的印，前掌深，后掌淺，它左后腿有舊傷，跑不快。你記住了，山里的**，各有各的毛病，摸清了，它們就不可怕了。”
他蹲在雪地里，盯著那串爪印看了很久，忽然覺得，山里的東西，好像也不是那么可怕。
那天傍晚，**真的循著那串爪印，找到了那頭瘸腿老豹子的窩。父子倆沒殺它，只遠遠看了一會兒。**說：“它老了，獵不動了，往后山里的東西，會有別的**替它。這就是山的規矩——你記著，人也是山里的東西，也要守山的規矩。”
他那時候不懂什么叫規矩，只覺得那頭老豹子趴在山洞口，看他們的眼神，又兇，又空。
十三歲那年，寨里又測靈根，他站到測靈石前，石頭亮起的光還是那么淡。測靈師這回多看了他一眼：“三寸。啟靈？啟靈要納氣入體，三寸的靈根，納不了幾縷，白費功夫。”
他還是不死心，求著寨里讓他在啟靈臺上試了一回。他在臺子上坐了一天一夜，納氣入體，疼得滿頭大汗，只納進去五縷，就再也納不動了。
五縷。連啟靈的邊都沒摸到。
那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嘗到“廢根”的滋味。
那天晚上，**難得沒罵他，只把一碗熱粥端到他面前：“納不進去就不納了，吃飯。”他扒著粥，眼淚一顆一顆砸進碗里，**就當沒看見。
第二天一早，**說：“走，跟爹進山。山里有的是比靈氣實在的東西。”
十六歲那年，**把他領到獵隊里，對陸阿爺說：“這小子，看山的路學得差不多了，讓他跟著走一趟。”
陸阿爺上下打量了他一番：“探路手可是拿命換的活兒，他行？”
**說：“行的。他十歲就會看獸蹤了。”
于是他就成了獵隊里最小的探路手。
再往后的事，就是昨天了。
他想著這些事，火塘的光在他臉上明明滅滅。屋子里的人漸漸散去了，只留下老石和一個打盹的老婆子守夜。老石在墻角搗藥，搗得咚咚響，一邊搗一邊自言自語：“山里的**都躁了，寨里的人心也躁了……日子難過啊。”
陸沉躺在干草鋪上，盯著屋頂那根黑黢黢的房梁，忽然聽見遠處傳來一陣悶響，轟——隆——，像是有什么龐然大物，從遠處的山里碾過。悶響一聲接著一聲，由遠及近，又漸漸遠去。
屋子里的人都不說話了，一個個豎起耳朵，臉色凝重。
陸阿爺把煙桿在鞋底上磕了磕，罵了一句：“又來了。這群**，今年是瘋了不成？”
“獸潮又提前了？”有人小聲問。
“提前了半個月。”陸阿爺把煙桿別回腰上，“今年邪性，山里的東西都躁。明兒個跟寨老們說一聲，獵隊多備點箭頭。”
陸沉聽著他們的對話，忽然想：這地方，靠什么活？
他從他們的只言片語里拼出了一些東西：黑土寨在南山腳下，山外面是磨盤鎮，鎮外頭是磐石城，再往外，就不是人族的天地了。寨子靠山吃山，獵隊二十來人，一年到頭在刀口上討食，還要給磨盤鎮繳山稅，給路過的“貴人們”供役。去年冬天凍死了三戶人家，開春又有兩個孩子沒扛過去。
山是好的，土是好的，只是活路，越來越窄了。
他想著，慢慢閉上了眼睛。火塘的光還在跳，屋子里的人聲漸漸低下去，遠處的悶響也遠了，只剩下風聲，和火塘里柴火的噼啪聲。
碎石為枕，獸骨為床。
十七歲的陸沉躺在火塘邊，第一次認認真真地想：人活著，到底是為了什么？
為了吃，為了穿，為了活命。
為了那包認土。
為了明天還能看見火塘里的光。
他忽然又想：要是那包認土，認的不是這座山，而是別的地方呢？
這個念頭一閃而過，像火塘里爆出的一粒火星，落進灰里，沒影了。
他睡著了。夢里沒有雪白的墻，沒有刺眼的燈，只有一片望不到邊的土，和土里埋著的、無數看不見的根。
土是溫的。像那包認土。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