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點半，省體校的田徑場還罩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陸鳴蹲在起跑器上，膝蓋蹭著塑膠跑道，露水滲進訓練褲的布料，又涼又潮。他低頭盯著那條白色起跑線，白漆被釘鞋刮出無數道劃痕，舊的發灰，新的還泛亮。跑道對面是空蕩蕩的看臺，塑料座椅上積了一夜的灰，有幾只麻雀蹲在最高那排鐵欄桿上，縮著脖子沒動。
昨天晚上六點，全隊例行總結會。
周偉鋒站在戰術板前面，手里攥著上周測試的成績單，一個一個念過去。念到陸鳴的時候停頓了兩秒，然后把那張紙往桌上一拍。
“陸鳴，11秒24。進隊八個月，從11秒3磨到11秒2，你是在給跑道拋光？”
會議室里二十多號人，有人低頭憋笑，有人轉頭看過來。陸鳴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底下的鐵椅子腿墊是松的，稍微一動就嘎吱響。他沒動，也沒吭聲，盯著自己球鞋鞋帶上那個磨得快斷的結。
周偉鋒繞到桌子前面，手指點了點桌面。“我告訴你，一百米跑不進10秒8，在這個省隊連端水的資格都沒有。你有什么？爆發力？你起跑反應比食堂阿姨打菜還慢。步頻？你這身高撐死了四步比別人三步長不了多少。后程耐力？你最后三十米跟被人拽住了腿一樣。”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咬得很清楚，像釘子一顆一顆往地上砸。
“就你這樣的，我一年能刷掉二十個。你覺得自己特殊在哪？特殊在又窮又慢又瘦？”
陸鳴旁邊坐的是陳磊，他靠在椅背上，雙腿往前伸得很長，從頭到尾沒往這邊看一眼，但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消失。
陸鳴站起身，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聲尖響。他沒說話，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口的時候聽見周偉鋒在背后說了一句話，音量沒變，語氣甚至比剛才還平淡。
“廢物。”
陸鳴的手停在門把手上。那把手是鐵的，表面鍍了一層鉻，被他握得發燙。他站了三秒，拉開門走出去。
走廊燈壞了一盞，剩下那盞日光燈管嗡嗡響，光白得發冷。陸鳴靠著墻站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看時間。屏幕上有條未讀消息，是母親發來的語音，十五秒。他沒點開，因為知道那十五秒大概就是那幾句話——今天收攤早點，給你留了碗熱干面在電飯煲里，記得吃。
他把手機塞回褲兜，往宿舍走。
宿舍在三樓，走廊盡頭。門鎖是壞的，用力一推就能開。陸鳴進去之后沒開燈，摸黑爬到上鋪，被子還保持著早上疊好的形狀。窗戶外頭路燈的光透過窗簾縫隙投射在天花板上，一道窄窄的**光帶。
他睜著眼躺了十分鐘，然后翻身起來，換好訓練服，拿著鑰匙出了門。
凌晨四點半的跑道上沒有人。
陸鳴把起跑器調到第五檔，這個檔位他已經用了三個月。他蹲下去，雙手撐在起跑線后，食指和中指壓在線上，后腳跟抵住踏板，膝蓋彎曲的角度快接近九十度了。
“各就位。”
他輕聲念出來。
“預備。”
沒有槍聲。他蹬出去。
第一步踩出去的時候重心低了，身體往前栽，他下意識多跨了半步去穩住平衡。中間二十米到三十米那段是他最弱的區間，步頻總是在這里丟節奏，步子一亂后面就全完蛋。這一次也沒好到哪里去，他感覺左腳落地的時候蹬空了一下，像踩進一個小坑里。
沖刺的時候他慣性地壓了上身，肩膀幾乎跟地面平行，余光看見賽道邊線被模糊成一條白影。
他沖過終點線之后又跑了十幾米才減速停下來。雙手撐著膝蓋喘氣，喉嚨發干，胸腔里像有團火在燒。他走了幾步回到起點，彎下腰去看起跑器旁邊的電子計時器。
那臺老式的紅外計時器是周偉鋒自己掏錢買的，屏幕不大，數字亮紅色。陸鳴眨了一下眼，數字還在。
8秒00。
他盯著那四個數字看了大概五秒鐘，腦子里沒轉過來。六十米的個人最好成績是7秒85吧？那是省青年隊紀錄。校隊里跑得最快的是陳磊，之前測過一次60米，7秒84。
陸鳴直起身，呼吸還沒調勻，發現看臺邊上站著人。
不是一個人。是五六個。
最前面的是短跑組的兩個隊員，穿著拖鞋和短褲，手里各端著一個搪瓷杯，看樣子是晨起上廁所路過進來瞅一眼。旁邊是體能教練老劉，手里捏著鑰匙串，嘴里的煙剛點著，火還亮著。再往后一點是食堂阿姨，圍著白圍裙，推著那輛載著豆漿桶的小推車，不知道什么時候停在跑道邊的。
他們都沒動。
那個端著搪瓷杯的隊員張了張嘴，杯子歪了一下，里面的水灑出來滴在拖鞋上，他沒感覺。
陸鳴又看了一眼計時器，上面的數字已經跳沒了，屏幕滅了下去。他伸手拍了兩下計時器，沒反應。旁邊的燈還亮著，說明有電，但屏幕就是黑的。
“什么時候開始的？”老劉把煙從嘴里拿下來，聲音有點啞。
端著搪瓷杯的隊員扭頭看了他一眼，又轉回去看陸鳴。“不知道，我進來的時候他已經在跑了。”
老劉沒再問了。他快步走到計時器前面，蹲下來看了看接口，又把電源線拔了重插。屏幕重新亮起來，上面顯示了一行數字。
他又拔了一次，重新插上。
還是8秒00。
老劉站起來，鑰匙串在手里晃了一下，他沒抓穩，鑰匙掉在地上，金屬碰撞的聲音在這時候空曠安靜的田徑場上格外清晰。他沒彎腰去撿，就那么站著看陸鳴。
陸鳴站在起跑線旁邊，腳踝和膝蓋都還在發酸發軟，鞋底沾著跑道上的黑色橡膠顆粒。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那雙起跑鞋，左腳的鞋帶松了，鞋舌歪到一邊，露出里面白得發灰的襪子，腳趾頭那塊磨出一個洞。
他蹲下去系鞋帶。
這時候才聽見腳步聲。雜亂的，越來越多的腳步聲從跑道那頭傳過來，有人在小跑，有人在喊什么，聲音在空曠的場地里撞來撞去。
他抬起頭，看見看臺邊上的人影多了幾倍。
短跑組的、跳高組的、三百米外器械區正練杠鈴的幾個人，還有兩個穿著白大褂好像是醫務室的值班醫生。他們站在跑道邊緣，站成一排，沒人走進跑道，也沒人喊話。
所有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陸鳴系好鞋帶站起來，發現自己的手有點抖，不是害怕，是腎上腺素退去之后身體開始不自覺地發顫。他把手掌貼在褲腿上蹭了兩下，指尖發涼。
人群中忽然有人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周偉鋒走過來。他穿著那雙舊款運動鞋，褲腿挽到腳踝以上，露出一截小腿上褐色的疤——那是他當運動員時受傷留下的。他手里攥著一塊黑色秒表，表面朝下，看不清楚上面的數字。
他走到計時器前面，低頭看了三秒。然后彎腰，拿起老劉掉在地上的鑰匙串，還給老劉。動作很慢，像是在確認什么。
周偉鋒直起身，把手里的秒表翻過來按亮。
8秒01。
誤差在合理范圍內。
他沒有說話。握著秒表的手指收緊了一下，骨節發白，然后又松開。他把秒表放進口袋里，抬起頭看著陸鳴。那雙眼睛里沒有震驚，沒有憤怒，沒有平時那種刻薄和嘲諷，只有一種陸鳴從沒見過的、很難形容的認真。
“幾點開始的？”周偉鋒問。
“四點半。”陸鳴回答。
“跑了多少個？”
“一個。”
周偉鋒沒再問了。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看臺邊上越來越多的人，目光掃過端著搪瓷杯的隊員、抽煙抽到一半的老劉、推著豆漿桶的食堂阿姨。他又轉回來看著陸鳴，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安靜得出奇，每個人都聽見了。
“明天凌晨四點半，我在這里等你。”
說完他轉身走了。
人群還沒有散。陸鳴站在那里，看見看臺角落有個人單獨站著。穿著寬松的運動外套，手里沒拿任何東西，也沒跟旁邊的人說話。
是蘇巖。
陸鳴認識他，全校成績最好的全能選手，四百米和二百米都是校紀錄保持者，家里是體育世家，從來不跟短跑組的人一起訓練。蘇巖站在那里看了他幾秒鐘，然后轉身往宿舍方向走了，動作很干脆，沒有多余的停留。
陸鳴慢慢往跑道外面走，腿有點軟。走到跑道邊緣的時候，那個端著搪瓷杯的隊員終于把杯子里的水喝了，喉結滾動了一下。
“陸鳴。”
陸鳴停下腳步。
那人咽完水，嘴唇動了動，像是什么話卡在喉嚨里。最后只說了幾個字。
“你剛才是認真的嗎？”
陸鳴沒回答。他走出田徑場的大門，門衛室的老頭探出半個頭看了他一眼，又縮回去了。路燈還亮著，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投在水泥地上，隨著他的步子一前一后地晃。
操場入口旁邊的垃圾箱邊上扔著一個折了腿的三角錐，上面貼著的反光條被雨淋得快沒了。陸鳴走過去的時候踩到一塊松動的地磚，翹起的那邊濺起一小攤泥水，落在褲腿上。
他看了一眼，沒管。
宿舍樓還暗著，走廊里的聲控燈壞了兩盞，只有樓梯口那盞還亮。他上樓的時候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里回響，每一步都踩得很大聲。走到三樓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
是周偉鋒發來的，一條微信。就兩個字。
“保密。”
陸鳴把屏幕按滅。三樓走廊的窗戶開著半扇，清晨的風灌進來，有點涼，帶著操場那邊草坪上露水的味道。他站在走廊上愣了一會兒，忽然想起自己還沒吃早飯。電飯煲里的熱干面，現在應該已經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