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上海，地面能煎雞蛋。陳望把電動車停在環球金融中心北門的花壇邊上，拎著兩袋外賣往臺階上跑。保溫袋里的冰美式杯壁滲出一層水珠，順著他的指縫往下淌，一路滴在灰白色的臺階面上。
玻璃旋轉門前面站著一個穿白襯衫的保安，看他過來，伸手攔了一下。
“外賣在外邊等。”
陳望停住腳：“客戶在三十二樓，電話打了三個沒接，超時要扣錢的，大哥行個方便。”
保安的眼神從他汗濕的**工服上掃過去，落在他領口擰出水的一圈深色汗漬上。
“你在旁邊那個石墩子上等著，我幫你打內線問問。”
陳望說了聲謝謝，退到門外，蹲在石墩子旁邊。七月份下午兩點的太陽從樓面玻璃幕墻折射下來，晃得他瞇起眼。他把外賣袋擱在膝蓋上，騰出手擦了一把臉。手背蹭過去，帶下來一層黏糊糊的汗和灰。
旋轉門里進進出出的人穿著熨帖的襯衫和裁剪齊整的西褲，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聲音隔著玻璃傳出來，一下一下的。沒有人往他這邊看。
蹲了十二分鐘，腿開始發麻。陳望換了個姿勢，膝蓋“咔”地響了一聲。
一個穿灰色西裝裙的女人從電梯廳快步走出來，推開旋轉門，目光掃了一圈，朝他招了招手。
陳望站起來，小跑過去。女人接過外賣袋，翻開袋口，把那杯冰美式抽出來捏了捏杯壁。
“怎么是溫的？備注上寫了要冰的，你看看這個杯壁，摸摸，溫的。”
“商家出餐的時候加了冰，路上化了一些，實在不好意思……”
女人低下頭掏手機，指甲蓋在屏幕上劃了幾下。陳望褲兜里的手機幾乎同時震了一下。
“差評了，你們這個配送質量太差。”
她轉身往回走。高跟鞋敲在門廊石磚上，聲音一下一下的，很清脆。
陳望站在原地，把手伸進褲兜里，攥著手機沒拿出來。過了幾秒，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彈出的通知，“您有一條新的差評，配送超時，系統已執行扣款處理。扣款金額：15元。”
十五塊。跑三單的利潤。
他把手機塞回兜里，轉身**階，跨上電動車，擰了一把油門。
下午四點半，陳望推著電動車回外賣站充電。站里十幾個騎手正在換電瓶、給保溫箱補冰袋，空氣里混著煙味、花露水和一股變了味的酸汗。
馬永利坐在調度臺后面，一只手翹著二郎腿，另一只手捏著一張從打印機上撕下來的表格。看見陳望進來，他把表往桌面上一拍。
“陳望。”
陳望走過去。
馬永利用食指戳著表上紅色標注的那行：“今天第三單投訴了，差評加超時。你翻翻你這個月的扣款記錄，三十一天扣了九次。你說你是來送外賣的，還是來交罰款的？”
聲音在站里傳開了。旁邊兩個正彎腰換電瓶的騎手直起了腰，目光轉過來。角落里的孫浩手里捏著一根沒點著的煙，看了陳望一眼，沒說話。
馬永利的嗓門又拔高了一截：“四年了陳望，送了整整四年，還是這個水平。別人超時能提前打電話跟客戶溝通，你呢？客戶給你差評你連句軟話都不會說，嘴笨成這樣還送什么外賣？”
他把那張表推到陳望手邊：“這個月再來兩單投訴，你的保證金直接扣完。”
站里安靜下來。有人低頭繼續收拾保溫箱，有人掏出手機假裝看訂單。
陳望看著那張表，嘴唇抿了一下。
“客戶要求送到三十二樓，大堂不讓上去，保安幫我打內線叫了十分鐘才有人下來取。”
馬永利靠回椅背上，哼了一聲。
“那你不會早出發？陸家嘴那幾棟樓什么規矩你心里沒數？干了四年了，每棟樓門口要等多久你算不出來？我告訴你陳望，在我這個站，不出業績的，就是廢物。”
最后兩個字從馬永利嘴里彈出來，砸在站里吊扇轉動的嗡嗡聲中間。
陳望站了三秒鐘，把那張表折了兩折塞進褲兜，轉身推車出門。
孫浩跟出來幾步，在門口喊他：“望哥，別往心里去，老馬就那德性。”
陳望擺了擺手，騎上車拐進了弄堂。
晚上十一點。
陳望躺在出租屋的折疊床上。
這間房在老城區一棟**樓的四層，不到十平米。一張折疊床，一個塑料三層收納柜，柜子上放著充電器和一碗隔夜的泡面。窗戶對著一面灰撲撲的外墻，釘著一排別人家伸出來的晾衣桿，上面掛著花花綠綠的床單被罩，擋住了大半的天。
手機擱在枕頭邊上，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他拿起來看，是平臺推送的月度扣款明細。
他挨個翻了一遍。這個月跑單收入四千六，減去罰款三百二、車輛損耗二百、電瓶租賃一百五、房租一千二。到手一千七百塊。
***余額，一萬二千三百零七塊。
四年前從陳家村來上海，他背著一個黑色雙肩包，兜里揣著四千塊錢和一張南站出來的地鐵票。那時候他在大巴車上靠著車窗看外面的高架橋和廣告牌，心里算過一筆賬，每個月攢四千，一年就是五萬，三年十五萬，回村蓋房子還能剩一筆。
四年過去了，***上一萬二。
他把手機扣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窗簾拉得不嚴，右上角露出一截夜色。遠處陸家嘴的三棟高樓亮著藍白色的燈光，光暈映在低矮的云層底面上。
他盯著那片光看了很久。四年里他比誰都熟悉那幾棟樓，他對它們了如指掌，它們不認識他。
手臂酸得發脹。今天跑了四十三單，身上的汗干了又濕，濕了又干，皮膚表面結了一層發*的鹽。
每天睜開眼就是跑單，閉上眼腦子里還在規劃明天的路線。一千四百六十天，全是這樣過來的。他的一輩子好像一眼就能望到頭了，跑到三十歲，跑到四十歲，膝蓋跑廢了，腰跑塌了，哪天在哪個路口被車撞了，或者中暑倒在哪棟寫字樓門口，也不會有人在乎。平臺上的頭像灰掉，訂單自動轉給下一個騎手，這座城市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他祈禱著老天能否給自己一次逆天改命的機會。
陳望閉上眼。
意識一點一點滑進混沌里。
不知道過了多久，腦子深處突然炸開一道聲音，又冷又硬，像金屬板砸在水泥地上：
超級農牧系統綁定成功。初始金豬幣已發放，請至手機上查看“超級農牧”APP。
陳望猛地睜開眼。心跳頂著肋骨，一下接一下地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