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小就被教育，當姐姐的命，就是給弟弟鋪路的磚。
這話是我奶奶刻在族譜里的規矩。
我爸李大強是個萬年不升職的物業保安，唯一的本事就是生了個帶把的。
他說兒子是家里的頂梁柱，女兒是賠錢貨。
頂梁柱要蓋樓，賠錢貨就得出去賣血換磚頭。
我媽對此深信不疑，把我的彩禮全填了弟弟的首付。
她白天在超市理貨，晚上去夜市擺攤，賺的每一分錢都打進弟弟的賬戶。
我上大學時餓得胃出血，問她為什么弟弟能買最新款iPhone。
她一邊打包廢紙箱一邊嘆氣：「女人早晚是外人，多幫幫弟弟，以后你在婆家受欺負才有娘家人撐腰?！?br>我把這句話刻在心里，所以在弟弟大婚那天，我反手把他的婚房掛到了拍賣網。
……婚禮大廳，二十八桌流水席。
我坐在最角落那桌，同桌的全是湊數的遠房親戚，有兩個我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菜上到第六道就沒人管了，服務員路過都不帶拿正眼瞧的。
我穿了一件洗過**的灰色連衣裙，領口有個線頭，我早上出門拽了兩下沒拽斷，就那么頂著來了。
全場唯一沒穿新衣服的人。
弟弟李耀明挽著新娘劉甜甜，一桌一桌敬酒。
走到主桌，鞠躬。走到劉家那桌，碰杯。走到同事那桌，干杯。
路過我這桌的時候，他端起杯子朝這邊比劃了一下，酒杯還沒沾到嘴唇，腳步已經邁過去了。
旁邊一個大媽嘴碎：「耀明跟他親姐感情一般啊?！?br>另一個接話：「聽說這姑娘連個對象都沒有，二十八了。」
我低頭喝了口湯。
紫菜蛋花湯，涼了。
手機震了一下。
我把屏幕亮度調到最低，掃了一眼，拍賣平臺的推送通知。
標的物地址：濱江花園17棟2單元1402室。
起拍價：1元。
狀態：已發布。
我把手機揣兜里，繼續喝涼湯。
我媽張桂花從后廚探出半個腦袋，圍裙上濺了幾點油花。
「晚秋！過來端一下湯，后廚忙不開！」
我推開椅子站起來，去后廚端湯。
紫菜蛋花湯，一大鍋，裝了十二碗。
我端第一趟，四碗。端第二趟，四碗。端第三趟，四碗。
來回走了三個來回。
我端菜的這點功夫，拍賣鏈接已經被轉發了兩百多次。
一元起拍一套濱江花園的房子，擱誰刷到都得多看兩眼。
甜甜的閨蜜坐在主桌隔壁刷手機，刷著刷著手停住了。
她把屏幕湊到眼前看了兩遍，然后戳了戳甜甜的胳膊。
甜甜接過手機。
她臉上的笑一點一點地沒了，從嘴角開始，往眼睛蔓延。
她把屏幕轉向她爸劉建軍。
劉建軍正跟我爸碰杯，兩個中年男人喝得臉通紅，稱兄道弟。
他低頭掃了一眼屏幕。
酒杯舉在半空，沒落下來。
臉上那種生意人特有的熱絡，一層一層往下掉，露出底下的東西。
那不是憤怒，是盤算。
他在盤算自己是不是被人涮了。
臺上，李耀明接過了話筒。
他站在追光燈下面，頭發打了發蠟，西裝是租的但看著挺像樣。
他清了清嗓子，聲音發顫，像是真動了感情。
「今天我最想感謝的是爸媽。從小到大，他們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了我?！?br>臺下稀稀拉拉鼓了幾下掌。
劉建軍把手機拍在我爸面前。
動靜不大，但我爸抖了一下。
「李哥，你家濱江花園那套房子，怎么掛到拍賣網上了？」
我爸盯著屏幕，手里那杯白酒歪了，灑了半褲腿。
他抬頭在大廳里掃了一圈。
我端著最后一碗湯從后廚走出來，腰間系著圍裙，袖子卷到手肘。
幾十雙眼睛全扎在我身上。
我把湯放到轉盤上，解了圍裙疊好搭在椅背。
擦了擦手。
我爸嗓子都劈了：「李晚秋！你干了什么！」
我把手機掏出來，舉了舉屏幕。
「這房子首付三十二萬七千四百，是我的彩禮錢。房產證上寫的是我的名字。」
「賣自己的房子，需要跟誰打招呼嗎？」
全場沒人說話。
臺上的李耀明握著話筒，嘴張著，追光燈還打在他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