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茍意識恢復的時候，第一個念頭是：“鬧鐘怎么沒響？”
他習慣性地伸手去夠床頭柜，摸到一把雜草。
雜草？李茍猛地睜眼。入目是一根橫梁，蛛網密布，陽光從破瓦縫里漏進來，正好打在他臉上。他躺在一張硬板床上，鋪的是干草，蓋的是一層薄得像紙的褥子。空氣里彌漫著霉味、土腥味，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介于汗臭和藥渣之間的怪味。
他愣了三秒，腦子里像被灌了水泥一樣沉。
然后一股不屬于他的記憶涌上來——青云宗，外門雜役，李茍。父母早亡，被路過的仙師撿上山，干了七年雜活。昨晚偷看小師姐洗澡，被巡邏弟子逮個正著。
“得。”李茍閉上眼，“穿了個大的。”
他不是沒讀過網文。穿越這事他設想過八百遍，重生回高考前、穿成霸道總裁的落跑甜心、開局一條狗裝備全靠打……唯獨沒想過自己會穿成一個偷看姑娘洗澡被發配邊疆的倒霉蛋。
整理完原身記憶，李茍撐著床板坐起來，環顧四周。所謂住處，就是一間土坯茅草屋，目測不到十平米。左邊墻角堆著一捆蔫了吧唧的草藥，右邊墻角立著一把豁了口的鋤頭，門是塊用麻繩吊著的木板，風吹過來，吱呀吱呀晃。
“不錯。”李茍說。
他摸了摸身下的干草，又摸了摸腦門上那縷黏糊糊的頭發，深吸了一口氣，嘴角竟然慢慢翹起來。
不用早起擠地鐵了。不用改PPT到凌晨兩點了。不用回復“收到”和“好的老板”了。不用被KPI壓得喘不過氣了。
他躺回去，把薄褥子拉過頭頂，像一只準備冬眠的熊。
“這就叫……因禍得福。”
話音剛落，腦子里“叮”一聲。
檢測到宿主身心狀態達到激活條件。被動收益系統啟動中……啟動成功。
恭喜您獲得新手禮包：龜息術·殘篇×1，高音喇叭（試用裝）×1，悠閑值+10。
“什么東西？”李茍把褥子掀開。
系統界面浮在眼前，像一塊半透明的投影面板。左側是狀態欄，右側是任務區。狀態欄里只有一行字：修為——無。靈氣——無。悠閑值——10。任務區更絕，就一條：
日常任務（唯一）：保持身心愉悅。主動消耗精力視為違規。獎勵：悠閑值+5/時辰。
李茍盯著“主動消耗精力視為違規”這幾個字看了足足十秒。
然后他笑了。
笑出聲來。
什么龜息術，什么高音喇叭，他壓根沒看。光是那條日常任務就夠他樂半天的。上輩子卷了三十年，累死的前一秒還在回工作群消息，這輩子居然有個系統逼著他——摸魚？
“天道好輪回。”李茍把被子裹緊，翻了個身，“蒼天饒過誰。不對，蒼天終于開眼了。”
他正準備繼續睡個回籠覺，木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李茍！李茍！你還睡呢？”
一個壯得像鐵塔的青年沖進來，臉上橫肉抖動，嗓門震得屋頂的灰噗噗往下掉：“仙師讓你今天去靈獸園報到！再不去就罰你掃一個月茅廁！”
李茍慢吞吞坐起來，打量來人。原身記憶里有這張臉：王鐵柱，同批雜役，出了名的嘴炮王者，天天嚷嚷著要殺光天下妖獸，實際上看見一只三階野兔都能繞著走。
“知道了。”李茍打了個哈欠。
王鐵柱瞪他：“你這就完了？你知不知道靈獸園是啥地方？三年死了五個雜役！上一個是被靈鶴啄穿了腦門——哎你聽沒聽我說話？”
李茍已經下了床，在角落里翻找原身為數不多的行李。一件換洗的灰布袍子，一塊磕掉角的身份玉牌，還有半塊干硬的饅頭。
他把饅頭揣進懷里，拍拍王鐵柱的肩膀：“走吧，帶路。”
“你……”王鐵柱憋了一口氣，上下嘴皮子翻飛，“你咋一點都不慌呢？那可是靈獸園！正經弟子都不愿意去的地方！你一個偷看洗澡的……”
“打住。”李茍抬手，“前塵往事，休要再提。”
王鐵柱：“……”
兩人一前一后出了茅草屋。青云宗的外門說大不大，說小不小，從雜役區往北走兩刻鐘，人煙越來越稀，路也越來越窄，兩邊的草木從整齊修剪變成野蠻瘋長。空氣里那股霉味逐漸被另一種氣息替代——腥臊、野性、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靈氣。
“到了。”王鐵柱停在一個破落的柵欄門前。
門楣上掛著一塊歪斜的木匾，依稀能辨認出“靈獸園”三個字。園子比李茍想象中大得多，放眼望去全是半人高的荒草，里面隱約立著幾個更破的棚屋。草深處傳來低沉的咕嚕聲，不知是什么妖獸在打呼。
柵欄旁邊蹲著一個瘦猴一樣的青年，正拿根樹枝在地上畫圈。看見有人來，抬起頭，臉上沾著泥巴，眼神亢奮得不太正常。
“新來的？”瘦猴青年跳起來，“正好正好！你幫我試個丹！”
他不知從哪兒摸出一顆黑乎乎、冒著綠煙的丸子，就往李茍嘴里塞。
“停。”李茍側身一讓，丸子擦著他耳朵飛出去，落在草叢里，轟地炸出一朵蘑菇狀的黑煙。
瘦猴青年遺憾地“哎呀”一聲：“就差一點。”
王鐵柱在旁邊小聲說：“這是張小凡，比你早來半年，煉丹的，沒一次成功。”
“我會成功的。”張小凡認真地看著李茍，“等我把火候調對了，天下修士都得求我賞一口丹吃。你來的正是時候，我缺個試丹的。”
李茍沒接話。他越過兩人的肩膀，看向靈獸園深處。
一個黑影正從草里鉆出來。那東西大概有半人高，毛色金黃，四肢著地，尾巴翹得老高。它走得大搖大擺，手里攥著半根不知道從哪兒摸來的靈果，邊啃邊打量柵欄門口這仨人。
李茍和它對上眼了。
那猴子——目測就是只猴子，但體型比尋常猴子大了兩圈——停下嚼果子的動作，歪著腦袋，把李茍從頭到腳看了一遍。然后它做了個讓王鐵柱下巴差點掉地上的動作。
它把手里的靈果掰成兩半，朝李茍扔過來一半。
張小凡興奮地拍手：“大圣喜歡你！它上次拿糞球砸我！”
李茍接住那半塊果子，低頭看看，又抬頭看看那只叫“大圣”的猴子。
猴子沖他齜了齜牙，轉身鉆回草里，尾巴尖晃了兩下就不見了。
王鐵柱湊過來：“李茍，你真不怕？這兒死的……”
“王鐵柱。”李茍打斷他，把半塊果子塞進嘴里嚼了嚼，甜滋滋的，靈氣順著喉嚨往下淌，通體舒坦。
他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深深吸了一口帶著妖獸腥膻和荒草氣息的空氣。
“這地方，”李茍說，“我住定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靈獸園最深處那間勉強不漏雨的棚屋里，把干草鋪厚了三層，枕著原身那件灰布袍子，聽著遠處不知道什么妖獸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系統界面安安靜靜地掛在角落：身心愉悅度：優。悠閑值+5。當前累計：45。
李茍閉著眼，嘴角翹著，快要睡著的時候，忽然聽見棚屋外面傳來輕微的腳步聲。不是王鐵柱那種咚咚咚的重步，也不是張小凡那種一蹦一跳的碎步。那腳步極輕，極穩，踩在荒草上幾乎沒有聲響，卻在李茍門口停住了。
停了大約十個呼吸。
然后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門板外面傳來，低得像自言自語：“有意思。心神澄澈，毫無雜念。這孩子……是嚇傻了，還是當真不怕？”
話音落下，腳步聲重新響起，漸行漸遠。
李茍把眼睛睜開一條縫。月光從門板縫隙里擠進來，在地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
他盯著那條白線看了一會兒，又把眼睛閉上了。
“管他是誰。”他翻了個身，把褥子裹緊，“明天再說。”
門外的草叢深處，大圣蹲在一根歪脖樹上，把最后半顆靈果塞進嘴里，尾巴垂下來，悠悠地晃。
月色落在靈獸園荒蕪的草場上，遠處青云宗主峰燈火通明，鐘聲隱約傳來。而李茍這邊，呼嚕聲已經響了。
系統界面無聲地刷新了一次：悠閑值+5。當前累計：50。
提示：檢測到周圍有高階修士氣息波動。“高音喇叭（試用裝）”已自動進入預備狀態。
界面暗下去。
棚屋里安安靜靜，只有風吹草動和呼嚕。
但如果你仔細聽——在呼嚕聲的間隙里，似乎還混著什么更細碎的聲音。嗡嗡的。像是某種法器在低鳴。從靈獸園的最深處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