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淮拖著斷腿站在籬笆外，看見林葉將一顆金色土豆扔進了豬槽。
那顆土豆表面流轉著一層極淡的金光，氣息溫潤而渾厚，靈力波動沉穩地壓在周圍三尺之內。陸淮只看了一眼，殘破劍骨便劇烈發疼，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鉗死死夾住了他的脊梁。
這股氣息他不可能認錯。
七年前，他就是為這東西挖碎了自己全身劍骨。
"你——"
陸淮的聲音還沒出口，籬笆里那頭叫富貴的黑豬已經湊上去了。它用鼻子拱了兩下，忽然整個身子僵住，四蹄微微打顫，像是被什么東西卡住了喉嚨。
但也只是一瞬。
富貴甩了甩頭，一口將金色土豆吞了下去。
隨后它發出一聲沉悶的哼叫，前蹄跪地，又很快站穩，搖搖晃晃地走***深處。
林葉始終蹲在竹筐旁邊，連眼皮都沒抬。
陸淮攥緊了籬笆樁。木刺扎進掌心他毫無知覺，只覺得胸腔里有什么東西在往上涌——不是血，是比血更燙的東西。
他三日前還在無妄谷。
那地方在修真界地圖上沒有標注，只在典籍夾縫里留了一行小字：入谷者斷仙路，余生只配與荒靈為伴。七年前他被扔進去時，身上還帶著剖骨后未愈的創口，劍骨碎了大半，神魂殘缺得連儲物戒都打不開。
他在那谷里活了七年。
靠喝巖縫滲出的靈泉、吃荒靈殘魂維系神魂不散，右腿在第三年摔斷過一次，自己接的骨，從此再沒完全彎過。
三日前，一封信無端出現在他枕邊。
信上只有一句話：林葉將于三日后拍賣神通土豆，借此飛升。
沒有署名，沒有來歷，甚至沒有靈力波動痕跡。就那么憑空出現，像是谷中荒靈替他送來的。
陸淮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來。
他為真相回來，也想知道林葉是否后悔。
但更多的是一種他不愿承認的東西——七年了，他始終記得林葉剖開他胸膛時的表情，平靜得像在處理一株靈草。
他想知道那張臉是否還會變。
于是他強行沖開無妄谷禁制。舊傷在破陣瞬間全部復發，右腿幾乎不能彎曲，他是拄著一截枯枝，走了三天三夜才到這片農場。
然后他看見了這一幕。
林葉把神通土豆喂了豬。
"林葉。"
陸淮翻過籬笆時摔了一下。斷腿撞在石塊上，劇痛從腳踝直竄到腰脊，他撐著地面緩了三息才站起來。
林葉終于抬了頭。
陸淮記憶中的林葉是另一副樣子：衣冠整潔，袖口不染塵泥，連泥點落在衣襟上都要皺眉拈去。他是天生靈根的天才，十七歲便入了內門，身上那種干凈到近乎潔癖的氣質讓同門都自覺退避三尺。
眼前的人卻袖口卷到手肘，指甲縫里全是黑泥，膝蓋上還沾著不知道什么東西的污漬。他蹲在**前，身后的竹筐里堆著挑揀出來的爛薯，一筐一筐碼得整整齊齊。
林葉看了他一眼。
只一眼，目光短暫停頓了不到半息。
然后他低下頭，繼續從竹筐里翻揀爛薯。
那個停頓太短了，短到陸淮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但他看得清楚——林葉的手在那一瞬間頓了一下，指節微微收緊，隨后又恢復成勻速翻揀的節奏。
像是什么都沒發生。
陸淮走過去，拔出腰間殘劍擋在竹筐前面。
"你知道它是什么。"
林葉沒抬頭。
陸淮的劍尖抵在竹筐邊緣，殘破劍氣透過劍身傳出來，震得筐里爛薯輕輕晃動。他的手在抖，不是因為虛弱，而是七年積壓的憤怒在看見那顆金色土豆滾進豬槽的一瞬間全部翻涌上來。
"你把它喂了豬。"
林葉終于站起來了。
他拿起靠在**邊的鋤頭，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動作隨意得像是剛干完一件再尋常不過的農活。
然后他繞過陸淮的劍，往田壟方向走。
"林葉！"
陸淮轉身攔在他面前，殘劍幾乎貼上他的衣襟。
"我為你挖出它，劍骨盡碎，神魂殘缺。"陸淮的聲音壓得很低，像從牙縫里擠出來的，"你拿它換了什么？"
林葉看著他。
"林葉，你后悔過嗎？"
風從田壟上吹過來，帶著泥土和爛薯葉的氣味。林葉握鋤頭的手短暫發白，指節幾乎繃到見骨。
但他開口時語氣平得沒有一絲起伏。
"問完了？"
陸淮像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林葉把鋤頭扔到他腳邊，鋤柄砸在泥地上彈了一下，濺起幾點泥星。
"三號地沒翻。"
"干完才有飯。"
說完他轉身就走，步子不快不慢，方向是倉庫。陸淮盯著他的背影，太陽穴突突地跳，攥著殘劍的手幾乎要把劍柄捏碎。
他想追上去。
右腿剛邁出一步，膝蓋便猛地一軟，整個人往前栽倒。
身后傳來極輕的腳步聲——急促，又驟然止住。
陸淮沒回頭，但他余光看見了一只手。
林葉的手伸到他腰側，指尖剛觸到衣料便停住了。那個停頓極短，幾乎不到一息，隨后那只手收了回去。
取而代之的是鋤柄。
鋤柄硬邦邦地頂在他后腰，把他撐住了。
"翻完三號地再倒。"林葉的聲音從背后傳來，沒有溫度。"別死在我地里。"
陸淮撐著鋤頭站起來，斷腿疼得發麻。他低頭看著那根沾滿泥的鋤柄，又看了一眼林葉已經走遠的背影。
那個下意識伸手的動作，他看得清清楚楚。
伸出去，又收回來。
像是不該被他看見。
陸淮把鋤頭攥在手里，冷冷笑了一聲。
"好。"
"我倒要看看，你這七年究竟種出了什么。"
夜里。
柴房的門關了。燈滅了。陸淮的呼吸平緩下來，像是已經睡過去。
林葉站在倉庫門口，等了半炷香，確認柴房方向沒有動靜后，才推門進去。
倉庫里堆滿了木箱和竹筐，角落里碼著幾袋未拆封的薯種。林葉關上門，背靠在門板上，緩緩滑坐到地上。
他張嘴吐出一口血。
血落在地上，里面纏著細小的黑色根須，那些根須一接觸泥土便瘋狂扭動，像是要鉆進地底。林葉用鋤柄將根須截斷，抹了一把嘴角。
心口皮膚下面浮起細密裂紋，像干裂的田壟，又像什么東西從內部撐開了皮肉。
**方向傳來富貴痛苦的哼叫。不響，但持續了很久。
眼前浮現出系統提示：
目標已經歸位。
斷裂因果重新連接。
母核成熟速度提升。
剩余時間：九十九日。
林葉盯著那行數字看了很久。
"九十九日。"
他擦去嘴角的血，聲音低得像自言自語。
"比我預計的早。"
系統再次彈出提示：
檢測到破土者殘魂靠近三號靈田。
三號地地下，一截骨頭輕輕震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