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在部隊的第十年，替發小擋了歹徒一槍，從此右腿殘廢。
退伍回村時，他才三十歲。
發小對天發誓：
“哥，你給我擋的這一槍，我記在心里。日后無論有什么事，你一聲招呼，我絕不推辭。”
后來，發小留在了部隊，還提了干部。
我爸卻只能守著幾畝薄田，靠著微薄的撫恤金熬過寒冬酷暑。
村里人見他右腿殘廢，種不了幾畝地，占了他的田地。
十年后，發小轉業下海，成了人人敬仰的大老板，衣錦還鄉。
他卻推開簇擁的人群，徑直在我爸面前立正，端端正正敬了個軍禮：
“哥，當年那一槍的恩情，我沒忘。”
……
段東海回村那天，排面前所未有的大。
三輛黑色小汽車開進村，村民敲鑼打鼓地迎接。
大人小孩都捧著紅花擁到車前，爭搶著要第一個給車上的人戴上。
我爸拄著拐站在家門口，目光穿過曬谷場，落在黑漆漆的車身上。
妹妹青荷站在我爸旁邊，小聲說：“爸，段叔回來了。”
我爸點了點頭，喉結上下滾動，目光仍鎖定在車隊那邊。
車隊停穩，車門打開。
段東海一身深色西裝，皮鞋锃亮，頭發梳得整齊。
他一下車，村長趙二祥的小外孫就擠上前，把一朵大紅花別在他胸前。
趙二祥擠在最前面，滿臉堆笑，握著段東海的手不放：
“東海啊，你可算回來了，咱們村出了你這么個人物，真是有福氣。”
劉二嬸恭維道：“東海，嬸子當年就看出來你準有出息。”
周圍人七嘴八舌：“段老板發達了，可別忘了讓鄉親們也沾沾光。”
我站在人群外圍，遠遠地喊了一聲：“段叔——”
可鑼鼓又熱熱鬧鬧地響起來，我的聲音瞬間被淹沒。
段東海被人群簇擁著，一路往和我家相反的方向去了。
趙二祥在前面開道，王鐵柱替他提包，劉二嬸還跟在旁邊嘮叨。
自始至終，段東海沒往我家門口邁一步。
我爸慢慢轉過身，回到堂屋，在椅子上坐下，左手摩挲著空蕩蕩的右腿褲管。
我忽然想起十年前。
那年我爸帶傷退役后。
段東海站在我爸面前，眼含淚光，豎起三根手指對天發誓：
“哥，我這條命是你給的。”
“我這輩子就算是當牛做馬，也一定要還清。”
那時我爸第一個月的撫恤金剛發下來。
他聽說段東海的養父病重，家里揭不開鍋，就用左手扶他起來，把錢塞進他手里：
“先把老人安頓好。”
后來段東海留在了部隊，提了干。
我爸只能守著那幾畝薄田。
那時候卡每個月到賬，我爸一只腿不方便。
王鐵柱就“熱心”地幫他去鎮上取錢，取回來克扣三成當“跑腿費”。
我爸自己去取了幾回，王鐵柱就堵在村口說“你一個殘廢進城被搶了怎么辦”。
后來干脆把我爸的卡扣在手里，每月只給剩的七成。
父親去要，王鐵柱翻著白眼說：
“你一個殘廢，守得住這么多錢嗎？我幫你保管。”
再后來，連田埂都被隔壁人家犁過去兩尺。
父親去找村長評理，村長打著哈哈說“都是鄉里鄉親，別計較”，轉頭就默許了那些事。
我那時還小，只記得父親常在夜里坐在院子里，攥著那張退伍證，一坐就是大半夜。
如今段東海回來了，風風光光。
他穿的是幾萬塊一雙的皮鞋，開的是幾百萬的車。
他站在人群中間，每個人都點頭哈腰，每個人都想沾他的光。
村頭依舊熱熱鬧鬧，每個人都搶著能和段東海說上一句話。
可偏偏沒有人再看我爸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