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從六***灌上來，帶著臨川深秋的涼。
沈鶴鳴站在沈氏大廈天臺邊緣。腳下是整座城的燈，從地面鋪到天際，像有人把一河星子抖在了黑綢上。他身后立著兩個人，是他這輩子最信任的兩個。
"鶴鳴，簽了吧。"沈子騫的聲音溫和得體，跟他三十幾年來每一次兄長式的關懷一個腔調，"把股權轉讓書簽了，我不會虧待你。"
沈鶴鳴沒回頭。目光落在手里那份文件上，沈氏集團百分之三十七的股權，長房嫡孫繼承的全部身家。文件旁邊一支鋼筆，筆帽刻著"鶴鳴"二字，十六歲那年爺爺送的。他指腹蹭過那兩個字，金屬的涼意貼著皮膚。
"子騫，"他嗓子發啞，"十五年了吧？"
"什么十五年？"
"溫以寧。"他終于轉身，面前一男一女，"從我大二認識她那天起，就是你的棋子。對不對？"
沈子騫沒接話。他站在半步之后，雙手插在西褲兜里，連一點怒意都懶得給。這種從容才是真冷酷，真把人當棋子的，從不會在棋盤前失態。
身邊的溫以寧低著頭，劉海遮了半張臉。
沈鶴鳴看見了。她嘴角有一絲弧度，很淺，像熬了很多年終于交差時的那點松快。
他全明白了。
十五年。從校園里那次偶遇，到畢業后相戀，到進沈氏后的相互扶持，全是寫好的劇本。溫以寧每一句溫柔、每一次體貼、每一個恰到好處的懂事，都是沈子騫遞到她嘴邊的詞。
而他從頭到尾，都是那個蒙在鼓里的傻子。
初次見面時的柔情似水，畢業時靠在他肩上說的"以后我跟著你"，進沈氏后她笑盈盈端茶給沈鶴鳴的樣子，一幀幀翻上來，原來每一幀都沾著算計。他從前覺得那是緣分，現在看，緣分兩個字太抬舉這場戲了。
"你們什么時候開始的？"
溫以寧抬起頭。眼睛很亮，沒有淚，沒有愧，只有一種近乎冷的白。
"大一。"她聲音還和平時一樣輕，"子騫找我的時候，我剛交不起下學年的學費。"
沈鶴鳴笑了一聲，又嘆了一聲。笑得自己都陌生，嘆得嘶啞干澀，像砂紙刮過鐵皮。
他低頭看文件，又看那支刻著"鶴鳴"的鋼筆，然后做了一件沈子騫和溫以寧都沒料到的事。
他把文件撕了，揚手拋進夜色。
碎片從六***飄落，在風里打著旋，像一場遲到的雪。
"你瘋了！"沈子騫臉色驟變。他余光掃過桌面，股權轉讓書沒了，又落到沈鶴鳴外套口袋鼓起的那塊。那支筆是老爺子給長房的念想，沈子騫比誰都清楚分量，眉頭不由擰了一下，轉瞬又松開，像是認定一支筆攔不住什么。
"瘋？"沈鶴鳴把鋼筆揣進外套口袋，后退一步，腳跟懸在邊緣，"子騫，你以為我今天站這兒，是來跟你談條件的？"
沈子騫下意識抬了下手，露出腕上一塊百達翡麗。那只表沈鶴鳴認得，去年爺爺生日宴上沈立行送的，沈子騫戴出來，是給長房看的。他連這種時候都惦記著露富，虛榮長進了骨頭。
風把襯衫后擺鼓成一個球。他看著沈子騫那張精致的臉，三十多年里他當那是最親的血脈。
"我是來告訴你一件事。"
"什么？"沈子騫眉梢動了動，還有他不知道的事？
"爺爺知道了。"
沈子騫瞳孔猛地一縮。
沈鶴鳴看著那張臉上閃過的驚慌，心里泛起一陣近乎**的快意。他花了十五年才看清身邊人，可老爺子花了一輩子看人。沈伯庸的眼線鋪在沈氏大廈每一層，沈立行父子的每一步，老爺子都看在眼里。
"你——"沈子騫往前邁了半步。
"別過來。"沈鶴鳴又退了半步，腳跟徹底懸空，"我再退一步就是地獄，爺爺也不會放過你。"
沈子騫停住。
溫以寧動了。她走到沈子騫身側，手臂挽上他的胳膊，像挽一件到手的東西。然后她看向沈鶴鳴，眼里總算有了情緒，不是愧，是憐憫。
"鶴鳴，"她說，"你太善良了。"
"善良的人，"沈子騫把話接過去，聲音恢復了那點溫和，"不配活在沈家。"
沈鶴鳴怔怔望著這個他深愛過的女人。她抬起手時還頓了一下，指尖在空中懸了半秒，像是不舍得，又像在拿捏那點分寸。溫以寧最擅長的就是這個，用猶豫讓人心軟，用遲疑顯得情深。
然后那只手用了力——
風聲灌滿耳朵，他墜了下去。
六***，自由落體，大約三秒。
三秒里他看見很多。溫以寧和沈子騫站在天臺邊相視而笑，那笑跟十五年的每一張笑臉都不同，是卸了面具的真笑。
手機屏幕亮了一下，是爺爺發來的消息，他已經來不及看。上周回老宅，老爺子還拍著他手背說"鶴鳴，最近笑少了，是不是太累了？"那時他只當老人啰嗦，現在才懂，沈伯庸的眼從來沒花過，是他自己活在了盲區里。
口袋里的鋼筆跟著他往下掉，貼著心口，刻著"鶴鳴"的那面朝外。此刻它和他一起墜進臨川的夜，像他這輩子最后一點體面，正被風一口口撕掉。
黑暗。
無邊無際的黑暗。沒有光，沒有聲，沒有溫度。意識像一滴墨落進深海，被稀釋到看不見。
他以為這就是死亡。
直到一束光扎進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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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光。
帶著書卷氣的暖光穿過玻璃幕墻，在地面投下菱形的斑。空氣里是淡淡的油墨味，混著舊紙的氣息。
沈鶴鳴睜開眼。不，他沒睜眼，他沒有眼。
他發現自己飄著。
準確說，他懸在圖書館穹頂下，半透明的身體離地十米，像一團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霧。他低頭看自己的手，半透明，沒有實體。
靈魂。
他環顧四周。這圖書館他熟，紅磚外墻，拱形穹頂，玻璃幕墻，二樓懸空連廊，是臨川大學的老圖書館。
不對，他畢業那年它就拆了重建，如今這座城里的臨川大學圖書館是后現代的玻璃鋼結構，沒有紅磚，沒有穹頂。
除非——
他的目光穿過幕墻，落在門口臺階上。
一個年輕人站著。二十歲，瘦高，白T恤，牛仔褲，手里一杯奶茶，劉海被風吹亂。他盯著圖書館大門，臉上掛著種傻乎乎的、帶著盼頭的笑。
那張臉，沈鶴鳴看了三十五年。
是他自己。
二十歲的沈鶴鳴。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身子，又看了看門口的日歷牌。
十五年前。
他回到了十五年前。
或者說，他的靈魂來到了十五年前。
遠處有幾個學生抱著書經過連廊，笑聲清亮，沒人抬頭看一眼穹頂下這團虛影。他不存在于他們的世界，這種孤獨比天臺的冷風還刺人。
玻璃門推開，一個女孩走出來。馬尾，白碎花裙，帆布鞋，走路背挺得很直，步子不大不小，像風里輕輕擺動的一株百合。
年輕人理了理亂掉的劉海，深吸一口氣，鼓足勇氣迎了上去。
"同學你好，我叫沈鶴鳴，商學院大二的……你、你是不是也是臨川大學的？"
女孩抬頭，一張**溫婉的臉，眼彎成月牙："是呀，我叫溫以寧，文學院大一的。"
靈魂體沈鶴鳴認出了這一幕。
每個細節，他穿的衣、捧的奶茶、開口第一句、她回話的神情，他都記得。后來十幾年，他把這瞬間翻來覆去地想，當成一生最好的相遇。
可現在他知道了，這是一場長達十五年騙局的第一個鏡頭，是精心擺好的。
溫以寧的笑，她彎成月牙的眼，她"恰好"踏出那扇門的時機，全是排過的。沈子騫在暗處盯著，等這顆子落盤。
沈鶴鳴甚至覺得那彎月的眼角是練過的，弧度分毫不差，跟后來每一次"害羞"的笑一個模子。她接奶茶時小指微微翹起，這是個下意識的講究，跟多年后在沈氏酒會上她端香檳的姿勢一模一樣，是被人**出來的從容。
最讓沈鶴鳴牙酸的是她的節奏。她沒有立刻接奶茶，而是先低頭抿了抿嘴，像真被他的唐突逗樂了，又像在等一句更妥帖的搭話。
這套欲擒故縱，沈鶴鳴后來在無數酒局上見過，女人用它拿捏男人，男人用它拿捏生意。可那是長大后的事，眼前的她才大一，演技卻已經圓熟。沈子騫挑人**，挑了個把"真誠"演成本能的姑娘。
二十歲的自己渾然不知。他撓了撓后腦勺，笑得見牙不見眼，把號碼存進手機時手指都在發飄。沈鶴鳴看著那張臉，又恨又酸。恨他蠢，酸他還有資格蠢。
"不——"
沈鶴鳴張嘴想喊，聲沒出去。他飄在十米高，像一縷虛煙。
他看著二十歲的自己笨拙地遞過奶茶，看著溫以寧"害羞"地接過去，看著兩個年輕人交換號碼。
他看著噩夢的起點在眼前發生。
而他什么也做不了。
口袋里的鋼筆早沒了，連人帶筆一起摔進了臨川的夜。爺爺當年說"別弄丟"，他沒守住。可靈魂既然回來了，這支筆就不該再掉第二次。
不。
他不可能穿越十五年，只當個看客。
一定有法子。
沈鶴鳴閉上眼，把全部意念壓到對面年輕人身上。
"喂。"
沒反應。
"喂！能聽到嗎！"
二十歲的沈鶴鳴正跟溫以寧聊得火熱，渾然不覺。
"沈鶴鳴！那個女人——"
他拼盡全力，把意念像一支箭射出去。這一下幾乎抽空了他剛凝聚起的意識，像把最后一口氣從胸腔里擠了出去。他不知道這團霧能不能傳到那個鮮活的人腦里，只知道若不試，他就真成了天臺上那縷被風吹散的煙。
年輕人突然頓了一下。
他摸了摸太陽穴，朝溫以寧歉意地笑："不好意思，剛才有點走神……你剛說什么？"
靈魂體的沈鶴鳴猛地一震。
有反應。
他聽見了。
雖然只是"有點走神"，可二十歲的沈鶴鳴確實接到了他的意念。
夠了。
他找回活人時的那口氣，重新盯住那張年輕的臉。那張還沒被背叛、還沒磨掉善良、還在為一場注定是騙局的心動加速跳躍的臉。
三十五歲的他站在天臺邊緣時，身邊空無一人能拉他一把。如今他成了一縷意識，至少還能朝這年輕人腦子里遞一句話。代價是這本就稀薄的魂魄又淡了幾分，可比起再死一次，這點消耗他付得起。
"沈鶴鳴，聽我說。"
"你也許覺得你瘋了，也許當自己是幻聽，但我說的每個字你都得記住。"
"因為你要是不聽——"
他看著溫以寧對二十歲的自己甜甜一笑。那一瞬，天臺上她推他墜落的冰冷觸感又爬上脊背。
"你會死。"
"而且死得很慘。"
那股意念射出去的瞬間，他像被人抽走了脊梁，整團意識晃了晃，差點散在風里。
可他撐住了，十五年的仇，不能斷在這一句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