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默猛地從床上彈起來的時候，后腦勺磕在墻上，痛感讓他整個人清醒了大半。
他大口喘著氣，瞳孔在昏暗的燈光下劇烈收縮。出租屋的天花板上有塊水漬，形狀像一只歪歪扭扭的烏龜——這個細節他記得，高考前那年的夏天，樓上漏水，房東拖了半個月才修。
手機屏幕亮著，日期顯示：2014年6月6日。
陳默盯著那行數字看了整整十秒，后背的冷汗把T恤浸透了。他慢慢伸出右手，攤開手掌——沒有老繭。那層被炒勺磨了十年的厚繭，現在只有幾道淺淺的紋路。
前世記憶像洪水一樣涌回來。趙康站在灶臺前，端著那碗加了過量味精的佛跳墻，沖評委席鞠躬。師父癱坐在后廚的角落里，嘴角掛著血絲。公司注銷通知，**傳票，那些被他當成兄弟的人一個個背過身去，連眼神都不愿意多給一個。
他閉了閉眼，翻身下床。
床底下塞著一個布滿灰塵的塑料袋，拉開拉鏈，里面是一把普通的鐵炒勺。勺柄尾端有一小塊燒焦的痕跡，那是他十六歲那年第一次學顛鍋時燙出來的。這把勺陪了他五年，后來趙康送了他一把新的，說舊的不配他的手藝。他當時還感動得不行。
陳默把炒勺攥在手里，指節發白。他站起來，走到書桌前，把桌上攤開的準考證拿起來看了一眼。照片里自己十六歲的臉帶著傻乎乎的笑，眼神里全是沒被**過的天真。他把準考證對折，撕成兩半，扔進垃圾桶。
凌晨四點半，天還沒亮透。陳默推開出租屋的門，老街的霧氣混著煤爐味涌進來。街邊的路燈還亮著，幾只流浪貓蹲在垃圾桶邊上，聽見腳步聲也沒跑。
他走到老街東頭，劉一手面館隔壁的空攤位前。這個攤位空了兩年，據說以前是個賣燒餅的，回老家娶媳婦去了。鐵皮搭的棚子，案板上積了一層灰，灶臺倒是還能用。陳默把炒勺擱在案板上，轉身去菜市場。
他口袋里只剩八十三塊錢。買雞蛋花了十二，買蔥花了三塊，剩的錢還夠撐兩天。家里冰箱里有一碗昨天剩下的冷飯，他端出來的時候用手指捻了一顆，放進嘴里嚼了嚼——隔夜飯的水分已經散得差不多，米粒**，炒飯正好。
六點整，老街開始有人走動。陳默把鐵鍋架在灶上，點火，倒油。油紋剛泛起，他打了三個雞蛋下去，蛋液在鍋底凝成一張薄餅，邊緣開始起泡。他沒有攪，而是等蛋液定型，然后用炒勺從邊緣鏟起，翻面，再用勺背快速壓碎。
這是廚神秘籍里“金包銀”的基礎手法——蛋液先整體成型再碎，才能在后續翻炒中均勻裹住每一粒米，而不是炒成蛋花加米飯。
冷飯倒進鍋里的時候，鍋鏟和鐵鍋碰撞的聲音很清脆。陳默左手顛鍋，右手快速撥散，米粒在鐵鍋里跳起來，一粒粒裹上蛋液，在油溫的催化下變成均勻的淡金色。蔥花撒下去的瞬間，香味炸開。
路人開始停下腳步。
一個穿著灰色背心的大爺拎著豆漿袋子，站在三米外抻著脖子看。一個騎電動車送孩子上學的女人剎了車，腳尖點地，歪著頭往這邊瞅。連對面包子鋪的老板都放下手里的蒸籠，探頭出來看了一眼。
陳默把鍋里的炒飯翻了個底朝天，米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穩穩落回鍋里，沒有一粒掉出來。關火，裝碗，一碗***堆成一個小山包，表面泛著油光，蔥花點綴得剛好。
第一個走過來的是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穿著深藍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腕上戴著一塊表。他站在攤位前，低頭看著那碗炒飯，喉結動了一下。
“多少錢一碗？”他問。
陳默抬頭看了他一眼：“第一碗不賣，免費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接過筷子。他夾了一筷子送進嘴里，咀嚼的動作很慢，嚼了兩口之后，咀嚼速度突然加快。他又夾了一筷子，然后第三筷子。一碗炒飯在不到三分鐘的時間里被吃得干干凈凈，連碗底粘著的幾粒米都沒放過。
他放下碗，掏出一張五百塊的鈔票，按在案板上。
“配方賣給我，這個數再加十倍。”
圍觀的人群里有人吸了一口氣。五百塊在這條老街夠吃一個月早飯了，加十倍就是五千。一個小伙子在旁邊喊了一句：“老板你發財了，趕緊賣啊！”
陳默把鈔票推回去。
“配方不賣。”他說，“炒飯只賣，十塊錢一碗。”
中年男人的眉毛挑了一下，他看著陳默的眼神變了一點，從上到下掃了一眼，最后落在那把積灰的炒勺上。他沒再說話，把鈔票收回口袋，掏出十塊零錢放在案板上，又加了一句：“明天我還會來。”
中年男人走后，圍過來的人開始多了起來。排隊的隊伍很快拉到了十個人，陳默一碗接一碗地炒，鍋鏟翻飛的節奏幾乎沒有停過。第七碗的時候他余光掃到了隔壁面館的門口，劉一手站在門框邊上，手里夾著一根煙，煙灰已經老長，沒掉。
陳默假裝沒看見，繼續顛鍋。但他注意到了劉一手的右手——那只手上有一道從虎口延伸到腕口的疤痕，顏色發白，是很久以前的舊傷。疤痕的位置和形狀，跟他記憶中一模一樣。
前世他見過這道疤。那是師父臨死前最后一次見他，掀開袖口讓他看的。師父說，這道疤是他師兄留下的，那個替師父頂罪、被逐出師門的師兄，隱姓埋名，不知道去了哪里。
陳默把炒好的第八碗飯盛出來，端給排隊的客人。他轉過身去洗鍋的時候，深深吸了一口面館方向飄來的老湯味。
他想，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