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畫廊，百葉窗濾過秋陽，在木地板上投下平行的光影。蘇禾蹲在墻角整理畫框，指尖蹭過木框邊緣的浮塵，動作仔細又利落。
她個子高挑，蹲下去時脊背也繃得很直，洗得發軟的白T恤襯得肩線清瘦。額角延伸到太陽穴的位置落著一道極淺的印子，平時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只有側面對著強光時，才會透出一點淡色的痕跡——就是這道幾乎可以忽略的疤，讓她空乘專業的儀容面試卡了殼，最后被調劑去了物流管理。
招生老師是好心，她心里清楚。空乘有校企補貼，能頂崗抵學費，物流專業卻要實打實繳全款。她沒人可指望，從小到大吃百家飯長大，考上免學費的寄宿高中后，家里就斷了所有聯系，當時說這個專業不用交學費，還給補貼，是她當時唯一的出路。學費她已經湊齊繳清了，可往后的生活費、書本費、突發開支，樣樣都要靠自己，這份畫廊兼職是她攢了好久才穩住的進項，比在外頭發**、高爾夫球場撿球安穩太多。
“小禾，過來搭把手。”周姐的聲音從門口傳來，身后跟著個穿深灰西裝的男人，氣場沉穩，是畫廊的熟客張總，身后跟著拎公文包的助理，常來挑畫送人。
蘇禾應聲起身，拍了拍褲腿的灰，跟著往里間走。要選的是幅兩米長的山水立軸，收在樟木箱里，她抬手去夠頂端的木軸，高度剛好，不用踮腳，指尖穩穩捏住軸頭，順著宣紙的張力緩緩往下展。她垂著眼，長睫蓋住眼底的情緒，只扶著畫的邊角捋平褶皺，全程沒抬眼打量客人，連一句多余的問候都沒有，安安靜靜的，像融進了畫里的一抹留白。
張總的目光在山水筆墨上停了三秒，不自覺就偏到了她身上。逆光落在她側臉，她卻半點不在意的樣子，只顧著護著畫紙。他混圈這么多年，見慣了妝容精致、笑意逢迎的姑娘，個個眼神里都寫著目的，反倒這份不加修飾的安靜干凈，像杯溫白開，看著淡，卻莫名讓人舒服。
他沒說話，只朝助理遞了個極淡的眼神。
助理會意，掏出手機對準整幅立軸取景。鏡頭要框全兩米長的畫卷，站在畫側扶紙的蘇禾自然而然落在了畫面左邊緣，連帶著半張側臉和清瘦的肩線一同入了鏡，連拍兩張，全程對焦都在畫上，沒特意往人身上偏半分。
蘇禾渾然未覺，指尖還在細心撫平宣紙邊緣的卷邊。
“先把圖發過去，定了再安排送貨。”張總語氣平淡，和周姐敲定了價格，沒多逗留，轉身就走。自始至終，他沒跟蘇禾說過一句話，連多余的打量都沒有。
車駛離畫廊一條街，助理握著手機忍不住問：“張哥，照片里順帶把那姑娘拍進去了，要不要裁掉再發？看著普普通通的，別讓陸先生誤會。”
“不用裁，原圖發。”張總靠在后座，指尖敲著膝頭，“就是取景框帶進去的，又不是特意拍人。”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句，“發過去只說畫，別提這姑娘，平白添多余的心思。”
他心里門兒清，陸時衍最煩刻意安排的人情往來，真要是故意塞人過去，反倒惹人生厭。這姑娘干凈是干凈，也不過是選畫時撞見的路人，一張順帶的照片，算不得什么人情，更談不上送禮，合眼緣是一回事，做事的分寸是另一回事。
助理低聲嘟囔了句“看著清湯寡水的，也沒什么特別”，還是按吩咐把原圖發了過去。
畫廊里，蘇禾已經把立軸重新收好，坐在前臺翻自己的小本子，一筆一筆記今天的工時。算下來這個月的生活費差不多夠了，她指尖頓了頓，把本子收進帆布包，轉身去擦展示柜的玻璃。
她不知道，那張帶著她半張側影的照片，此刻已經傳到了。
會議室剛散，陸時衍剛接過助理遞來的文件，手機震了一下。他一米八六的個子站在落地窗前，比身后的助理高出整整一個頭，深色襯衫襯得肩線冷硬利落。指尖劃開消息，目光先落在畫卷上，兩秒后，卻停在了畫面邊緣那個垂著眼的姑娘身上。
逆光里，她安安靜靜站著，像株沒被風吹過的白楊樹。
男人眉峰極淡地動了一下，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半秒，沒挪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