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放在窗沿上的手機震動了一下，動靜很小，淹沒在前排大叔外放的**劇中傳出來的***突突聲里。呂壹睜了眼，后腦勺往椅背上頂了頂，后又想到這椅背的布套上不知道被多少人放過腦袋，便立馬伸直了腰，繃直了背，坐直了身子。他把窗沿上的手機拿下來握在手里，剛解鎖，還沒來得及看就聽見廣播響起：“前方到站：南市。”
即使不是節假日，這趟車依舊坐得滿滿當當。呂壹旁邊的大爺正呼呼大睡，大爺趴著的小桌子上還有沒吃完的瓜子，夾雜著瓜子殼被大爺的手臂擠著撲簌簌往地上掉。
呂壹糾結了兩秒，最后還是站在自己那方寸之地，小心翼翼把行李架上的24寸行李箱一點點挪下來，暫時安放在自己座位上。
并在心里暗暗給椅子道歉，因為椅套被自己的行李箱弄得更臟了。
那里面可是有滿滿大半箱的書啊。呂壹按了按肌肉發顫的手臂，想按走手臂的酸軟，也想按走滾輪把座椅弄臟了的不適感和負疚感。
嗡嗡——
這次手機連續振動了兩下，呂壹擱在行李箱上的右手手掌心連帶著半個小臂都麻了一下。他把手機換到左手，縮著手臂把手機劃開了。
呂壹的左手拇指自上而下滑出通知欄，他首先取消掉了提醒下車的鬧鐘，繼而一鍵刪除所有APP推送，最后退回主頁，點開了右上角有個小紅“1”的短信圖標。
呂壹看了眼發件人所屬區號，便直接長按信息欄，刪掉了那條短信，然后飛快拉黑這個號碼。
即使如此，呂壹還是看到了那條信息的前面幾個字，那讓他有些反胃的三個字：“對不起……”
對不起。
自從去年九月底保研名額確定以后，這三個字就頻繁出現在呂壹的耳邊或是眼前，久而久之，呂壹從這三個字里得到的就不再是自欺欺人的慰藉，而是生出了更多的無所遁形的漠然和譏諷，再到現在，看到這三個字他就有眼皮直跳的PTSD。
關上手機平復了一分鐘，呂壹就聽到廣播又提醒了一次——進站了。
車廂里動靜大了起來，呂壹旁邊的大爺醒了。大爺被吵醒后低聲抱怨了幾句，然后才發現旁邊的小伙子正站得筆挺，手扶著座椅上的行李箱。在大爺把目光投向他時，他也正好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兩人對視了幾秒鐘。
就在呂壹以為自己必須得開口說借過時，大爺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嘴里念念有詞地擠著正排隊等下車的人們，朝洗手間那邊去了。
這次呂壹輕松地把行李箱拖下來放在地上，然后慢悠悠地從褲兜里掏出紙巾擦了擦椅子——雖說他也知道沒什么實際效果，不過呂壹只是想把自己的龜毛撫順而已。擦過的紙巾被呂壹折好放進專用垃圾紙袋里，又把垃圾紙袋壓平夾在椅背里。做完這些后呂壹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尖，才去拉起自己的行李箱，排隊下車。
熟悉的出站口，檢票機對面那面廣告牌上的明星都還沒換，倒是檢票機新添了兩臺人臉識別的。不過呂壹還是走向了人工檢票那里，那個挺著啤酒肚的工作人員照例根本沒把視線落在出站的人身上，呂壹連票都沒拿出來，推著笨重的行李箱盡量躲著啤酒肚過去了。
出站后右轉再右轉，就是出租車上車點。已經有一排亮綠燈的出租車等在那兒了，排隊等車的前面那位穿著藍色工作服的大叔正在默不作聲地維持秩序。
九月份，暑熱還沒散，此時又過午不久，一陣熱風吹過來的當頭，出租車隊伍整體往前挪動了一點，這個奇妙的巧合讓呂壹有了一瞬間的歸屬感。畢竟那四年間他曾在這個站臺來來往往了不少次，相比起那個只待了不到半年的城市，這里著實讓人松了一口氣。
幽微的情緒來得快去得更快，等呂壹坐進車里時，他已經盤算起下午收拾新住處的事了。
新住處在老校區附近的小區里，小區雖然舊但房子里的裝修很年輕。最主要是呂壹十分心機地隔三差五且沒有規律地找那位室友要照片看：今天早上說想看陽臺的采光，明天晚上說想看廚房的通風，過幾天大半夜又說自己心血來潮想再確認一下洗手間的設備。而這位室友每次都很快就發了照片過來，每張都是干干凈凈，沒有久置不用產生的灰塵，也沒有因使用過而產生的油污污濕漉漉的痕跡；浴室和廚房的瓶瓶罐罐都擺得很整齊，即使是陽臺上閑置的紙箱也是拆開折疊好立在一邊。
呂壹根據這斷斷續續發給他的照片推測，室友也是個愛干凈的人。
呂壹因為自己這一身潔癖，這半年來在那個陌生的城市里生活得很是不自在。
剛畢業的大學生哪里一個人租得起房子，即使是千挑萬選的一個合租房，誰知竟遇到一個總是見首不見尾的室友，徒留改了一整天圖紙的呂壹下班回來后還要面對那洗完澡亂扔的毛巾和洗發水、廚房用過不刷的鍋和永遠蓋不上蓋子的熱水壺。
呂壹原以為他的潔癖在大學四年的集體生活里已經好轉了，他也確實在這幾年里與他的糙漢室友們求同存異，和睦相處。
……現在想想，他的潔癖很大程度上與心情有關。
回想那一陣兒，呂壹還沒從一個接一個砸向他的意外中醒過神兒來，就恍惚著一腳踏進了這個真實的社會。即使他努力讓自己按部就班地走完了大學最后一程，但一下子那么多的冰雹砸在身上，難免積攢了不少火氣。
先是保研風波，認清了相伴一年的前男友的真實面目；后是考研失利，發現原來自己引以為傲的自控力是多么不堪一擊；臨近畢業又草草簽了公司，渾渾噩噩工作了小半年才發現自己并未創造任何價值……
脫軌的列車是沒有方向的，一旦沒有了方向，處處都有可能是地獄；想讓它停，要么撞上山石，要么沖下懸崖。
呂壹在這半年里，算是撞了個頭昏眼花，最終居然是被自己渾身的潔癖毛病拉扯著清醒過來。
頭昏眼花的人一般只需要輕輕一推，就可以讓他狠狠摔倒在地，只有狠狠摔下去了，才會格外想要站起來。
說來可笑，呂壹就這么借著那個微小的由頭，決心回來二戰。
無論如何，呂壹不想再品嘗脫軌的憤怒和無力，他吸取教訓，這次在租房上花了大功夫，他要盡量避免讓自己不適的因素，安穩度過備戰考研的最后幾個月。
所以房子倒是其次，室友才是關鍵。
出租車不緊不慢地行駛著，呂壹抬起手腕看了眼表盤，距離約定好的時間還剩十八分鐘。然而呂壹看著車窗外的建筑，這分明還在新城區，還沒開到老校區所在的舊城區。
“師傅，我要去N大老校區那邊，不是新校區，您沒走錯吧？”
“啊？啊！……老校區啊。”司機卡了一下殼，臉色卻沒變，“沒走錯沒走錯，很快就到了！”
呂壹揉了揉眉心：“你方向都錯了！老校區在東城區那邊，你轉悠什么呢？我在這兒都待了好幾年了你再故意繞路我就投訴你了！”
司機匆忙間通過后視鏡瞪了眼呂壹，才裝作無辜地道歉：“哎呀小伙子你別張口就冤枉人啊，我可沒故意繞路，這條路不堵，下了橋很快就到了。我可是本地人！”
“麻煩快點！”
呂壹無意糾纏，離約定時間還剩十五分鐘，他看著秒針一步一步地跳，面上不顯，但心下已經開始煩躁起來。
他不希望重新開始的第一天就出現偏差，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火星，他絕對不能再添一把新柴。
事實證明老油條司機確實繞路了，盡管在呂壹的催促下全速前進也還是花了十幾分鐘才到達目的地。
呂壹早已提前掃好司機的收款碼，把行李箱拿到手的那一刻，他按下了付款指紋。
叮！九塊錢到賬。
這是南市的出租車起步價，而司機的打表器上顯示著20塊錢。
呂壹壓抑的一點火氣隨著那一聲到賬提醒全都丟還給了害他差點遲到的狡猾司機。
拋掉無用的情緒，他拖著行李箱沖進小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