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將她歸還于風雪
雪崩發生時,我和剛領養六個月的女兒被壓在越野車底。
通訊器里傳來妻子沈星落顫抖卻焦急的聲音:
“救援隊到了,我馬上就來挖你,寶寶也不會有事的!”
她確實很愛我,連呼救的聲音都帶著哭腔。
可因為頻率串線,我同時聽到了她另一臺對講機里的指揮調度聲。
“沈隊,楚先生和葉清塵的車被埋在兩個方向,只能先挖一邊!”
沈星落沉默了三秒,聲音痛苦到極點:
“先挖葉清塵!他的車完全變形了,晚一秒都會死。”
“阿寒有防滾架護著,而且他是父親,為了女兒他也會拼命活下去!”
十分鐘后,沈星落在通訊器里溫柔地安撫我:
“阿寒,前面的冰層太厚機器進不去,你再堅持一下,我正在徒手往你那邊挖。”
我感受著被擠壓變形的胸腔傳來的陣陣撕裂感,懷里嬰兒微弱的啼哭聲正一點點喪失生機。
她甚至還哼起了我們定情時的那首歌,想騙我撐下去。
這刺耳又虛偽的深情,只讓我覺得無比惡心。
我按下了通訊器的靜音鍵,給一個已經快五年沒聯系過的號碼發去短信:
“來救我。”
......
“阿寒,你聽得到嗎?別睡,跟我說說話。”沈星落的聲音再次從通訊器里傳出。
她哼完了那首定情曲,語氣里透著小心翼翼的試探。
我看著屏幕上顯示發送成功的短信,手指麻木地按下了靜音鍵的取消。
“我在聽。”我干澀地回了一句。
嗓子像吞了冰渣,每一個字都磨著帶血的黏膜。
“太好了,你還在。”她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聲音甚至帶上了一點如釋重負的輕快。
“這邊的冰層實在太硬了,我的手都磨破了,但一想到你和寶寶,我就一點都不覺得疼。”
她描述著自己的努力,像一個急于邀功的妻子。
如果不是另一邊的電流聲實在太過刺耳,我大概真的會心疼得掉眼淚。
刺啦一聲輕響。
那個串線的頻道里,傳來重型挖掘機轟鳴的聲音。
“沈隊,左側車門變形嚴重,液壓剪卡住了。”是一個年輕隊員焦急的匯報。
“加壓!用盡全力給我頂開!”沈星落在那邊的聲音嘶啞又暴躁,與剛才安撫我時的溫柔判若兩人。
“可是強行加壓可能會導致車頂二次坍塌......”
“我讓你加壓聽不懂嗎?清塵的氣息已經很微弱了!”沈星落怒吼出聲。
我靜靜地躺在黑暗里,聽著那個向來情緒穩定、從不對我發脾氣的妻子,為了另一個男人失控。
車頂傳來令人牙酸的金屬扭曲聲。
我上方的防滾架確實還在撐著,但巨大的雪壓讓車廂內壁開始緩慢向內凹陷。
一滴冰冷的雪水夾雜著機油的味道,滴在我的臉頰上。
胸腹部那陣撕裂般的疼痛變得越來越綿長。
溫熱的液體順著我的腰腹不斷涌出,浸透了加絨的沖鋒褲。
“阿寒,怎么不說話了?”通訊器里,沈星落的聲音再次切換回溫柔模式。
她在兩個頻道之間無縫銜接,連呼吸的節奏都控制得極好。
“好疼。”我盯著壓在眼前不到十厘米的殘破車頂,語氣平靜。
“疼是正常的,因為溫度太低了。”她柔聲哄著,“你摸摸寶寶的臉,告訴她,媽媽馬上就來接她了。”
我沒有摸她的臉。
我的手死死攥著殘破的嬰兒座椅邊緣的布料,指甲幾乎折斷。
“還要多久?”
“十分鐘。”沈星落毫不猶豫地回答,“最多十分鐘,我保證。”
“好。”
串線的頻道里,突然爆發出葉清塵虛弱的喘息聲。
“星落......我是不是要死了......好冷......”
“別瞎說!門馬上就開了!”沈星落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掩飾不住的慌亂。
“可是我看不見你......”葉清塵隱忍著哽咽,聲音斷斷續續,“我想在死前......再看你一眼。”
“我在這!我就在你車外!清塵你撐住!”
沈星落的腳步聲在那個頻道里凌亂地響起。
我閉上眼睛,感受著生命力從身下一點點流失。
十分鐘。
對于一個身受重傷、還護著嬰兒的人來說,別說十分鐘,一分鐘都是致命的。
“沈隊,二號區域的生命探測儀信號開始減弱了!”通訊器里突然闖入副隊長的聲音。
二號區域,就是我所在的位置。
“什么?”沈星落愣了一下。
“楚先生那邊的生命體征在下降!必須馬上派設備過去清雪,單靠人力根本挖**!”副隊長急切地建議。
空氣陷入了短暫的死寂。
我甚至能聽到沈星落沉重的呼吸聲。
她在權衡。
“星落......”葉清塵適時地發出了一聲痛苦的悶哼。
“一號設備繼續作業。”沈星落咬著牙下令。
“可是楚先生......”
“他是個成年男人,體質本來就好,探測儀有誤差是正常的。”沈星落打斷了副隊長的話,“先把清塵救出來,這邊的車門已經開了一半了,不能半途而廢!”
“是。”副隊長無奈地應答。
通訊器發出一陣盲音。
過了幾秒,沈星落的頻道再次切向了我。
“阿寒,剛才探測儀出了點小故障,你別害怕。”她欲蓋彌彰地解釋。
“我沒害怕。”我回答得毫無波瀾。
“那就好。我這邊的冰層挖開一半了,很快了,你再堅持一下。”
我看著徹底暗下來的手機屏幕。
冷月霜沒有回短信。
也許那個號碼早就換了,也許她根本不想理我這個曾經拒絕過她的人。
“沈星落。”我輕輕叫她的名字。
“我在,阿寒。”
“你真的,在往我這邊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