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腦屏幕右下角的時間跳到了凌晨兩點四十七分,陳默還在盯著那封郵件。
"陳默老師,**。感謝您對星河影視的信任,將《風聲暗涌》劇本投遞至我司。經評估組集體審讀,我們認為該劇本在人物塑造和氛圍營造方面有一定基礎,但整體敘事節奏偏慢,前三集缺乏足夠的事件密度,不符合當前市場對諜戰類型劇的期待。綜合考慮后,我司暫無法推進此項目,期待未來有更多合作機會。"
措辭客氣得滴水不漏,落款是一個他從未見過的評估組署名。這已經是第十二封了,內容大同小異,區別只在于前十一封來自不同的公司,用了十一套不同的廢話。
陳默伸手去拿茶杯,杯底早就干了,茶葉黏在杯壁上結了層褐色的垢。他站起來想倒水,卻忘了自己從下午三點坐到現在,膝蓋發僵,整個人差點栽到桌角上。出租屋只有四十平,客廳和臥室連在一起,電腦桌挨著那張睡了六年的折疊床。他扶著墻壁挪到廚房,擰開水龍頭,水聲空洞地響了幾秒,他才發現沒放杯子。
他端著半杯涼水回到電腦前,把那封郵件又看了一遍。"事件密度"——這個詞他太熟了。去年被退回來的理由是"情感鋪墊不足",前年是"缺乏商業賣點",大前年是"類型定位模糊"。每一次他都認真改了,把節奏提上去、把感情補進來、把賣點做明顯。可改完的結果是今年收到的"事件密度不夠"。他忽然覺得,這些人其實根本不關心你改了哪里,他們只是需要找到一個理由讓你滾蛋。
桌上的手機亮了,是母親發來的微信:"兒子,這個月還回家吃飯嗎?**念叨好幾回了。"他沒有回。前天妻子發消息說兒子在學校**比賽拿了二等獎,下面跟了一張照片,八歲的兒子站在臺上,領帶歪了一點,但笑得很燦爛。他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個大拇指的表情。妻子沒有再發消息過來。
他把目光重新投向屏幕,打開了那個命名為"風聲暗涌_最終版(打死不改)"的文件夾。里面的文檔創建時間顯示是去年九月,但最后一次修改就在三天前——他收到第十一封退稿的當天晚上,還是沒忍住改了兩處臺詞。文件夾里還有十幾個子文件夾,命名的后綴從"初稿"到"第一輪修改"到"第二輪修改"一直到"第十一輪修改",最新的那個叫"真的最終版"。他自己都覺得好笑,就像一個人在路標上寫了"終點"然后又寫了"真終點"最后寫了"真真終點"。
《風聲暗涌》的故事他寫了三年。三年前他還在那家叫"青橙影視"的**公司掛職編劇,每個月底工資準時到賬,劇本寫了一年沒通過也不急,反正有底薪。后來青橙倒了,老板跑路前在群里發了一條語音:"兄弟們對不住了,行業不景氣,我先撤了。"那條語音他聽了三遍,老板的聲音抖得像秋后的樹葉。
之后就是漫長的兩年,他靠著零散的**活兒和之前攢的一點積蓄撐到現在。朋友介紹他接網絡大電影的劇本,一部給八萬,要求半個月出稿,甲方改到第三遍的時候讓他"把結尾改成男主其實是外星人"。他拒絕了,于是連這八萬也沒拿到。妻子那會兒還說"沒事,好劇本總會有人識貨",后來這句話變成了"你總得掙錢吧",再后來變成了"我帶孩子回娘家住一段時間,你自己想想"。
那段時間到現在已經過了十四個月。
陳默關掉文件夾,打開瀏覽器,首頁推送的熱門視頻有一條標題很扎眼:"爆款短劇三秒定生死,傳統編劇為什么寫不出好內容?"他鬼使神差地點了進去。視頻是一個年輕女人在說話,字幕上打著的身份是"熱浪短劇平臺內容策劃姜悅"。**是一面貼滿便簽紙的墻,她穿著一件黑色高領毛衣,語速很快,像一把小刀在削木頭。
"——所以我說,很多傳統編劇的困境不是寫不好,是不會扔。你寫一場戲要鋪三百字的環境描寫,你鋪完了,觀眾已經劃走了。短視頻的邏輯是什么?是黃金三秒。三秒內沒有信息增量、沒有情緒調動、沒有人物登場,你就輸了。我給你舉個例子——"她點開一個文檔,陳默從模糊的屏幕上辨認出那是《風聲暗涌》的前三集劇本,"這是某位編劇老師的作品,我們不說名字。你看他開場第一場戲,寫了什么?一九四三年,上海,法租界。暮色籠罩街道,霓虹燈次第亮起,遠處傳來黃包車的鈴鐺聲,一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走在梧桐樹下……三秒了,這個男人在干什么?觀眾不知道。你再往下看,第一場對話發生在第三頁,男主才說了第一句話。前面兩頁半全是氛圍。"
陳默的后背從椅背上彈了起來。
"——不是說他寫得不好,是平臺不對。這個劇本如果拍成兩小時電影沒問題,但如果今天是豎屏短劇呢?第一集三分鐘,你用了兩分鐘還沒有一個人開口說話,觀眾已經刷走十八條視頻了。所以問題不在于劇本質量,在于——"
陳默點了暫停,屏幕定格在姜悅那張棱角分明的側臉上。他的左手攥著鼠標,指節發白。憤怒是第一反應——她憑什么拿我的劇本當反面教材?連名字都不提,但我認得出每一場戲,那是我在失眠的凌晨一句一句磨出來的,寫梧桐樹下的長衫男人是因為我想讓觀眾先看見"寂靜",才能明白后面的"驚雷"。
可憤怒只持續了三十秒。
他松開鼠標,重新點開播放。姜悅繼續說:"——在于媒介變了。媒介變了,敘事的基本單位就變了。以前電視劇的一集是四十五分鐘,一個情節點可以有二十分鐘的鋪墊。現在的觀眾是在地鐵上、在等外賣的時候、在睡前刷完一整部劇。你不能要求他有二十分鐘的耐心,你得給他三秒就夠用的信息密度。"
她后面還說了很多,關于"高頻反轉""情緒峰值""完播率",有些詞陳默聽不太懂,但他注意到一個細節:姜悅分析他的劇本時,雖說是當反面案例,但她在"人物弧光"那一欄打了很高的分,并且說了一句"這個劇本的人物底子非常好,只是包裝方式錯了"。
陳默關掉視頻,又打開,又關掉。如此反復了三次。
窗外的天開始泛灰,凌晨的鳥叫從不知道哪棵樹上傳來。他的眼睛酸得幾乎睜不開,但腦子里有一個聲音越來越清晰:她說的對不對?他重新點開《風聲暗涌》的劇本,翻到第一頁,逐字往下讀。法租界的梧桐樹、黃包車的鈴鐺聲、穿長衫的男人。他閉上眼睛,想象自己是一個在早高峰地鐵上刷手機的人。三秒過去了,什么也沒發生。五秒過去了。十秒過去了。
他睜開眼,給那個叫"熱浪短劇"的賬號發了一條私信:"你好,我是那個穿灰色長衫的男人的編劇。我想跟你聊聊。"
發送時間是凌晨三點五十二分。他躺到床上時,腦子里翻涌了無數念頭,最后是姜悅那句話把他拖進了睡眠:"不是寫得不好,是平臺不對。"
七個小時后他醒過來,手機屏幕上躺著一條回復,發送于凌晨四點十七分,比他的私信只晚了二十五分鐘——"陳默老師,我知道是你。我等你找我等了三天了。"
陳默看著這行字,第一次在十四個月里覺得自己沒有完全被這個世界放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