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二十分，小園的電瓶車準時停在實驗小學側門的老槐樹下。
南方的九月，秋老虎咬著人后脖頸不放。她摘掉頭盔，劉海黏在額頭上，還沒來得及擦，就看到兒子小駿背著重書包像顆小炮彈一樣沖出來。
“媽！今天數學我考了98！老師夸我進步了！”
小園眼睛彎起來，從車筐里摸出濕紙巾，蹲下身給兒子擦汗，“駿駿真棒，比**強多了，**小學估計都不及格?！彼f話的語氣輕快，帶著點自嘲的調侃，手上的動作卻溫柔至極。
女兒小瑜慢悠悠跟在后面，手里拿著一朵撿來的粉色夾竹桃，別在耳朵上，歪著頭問：“媽媽，好看嗎？”
“好看，像小仙女?！?a href="/tag/xiaoyuan52.html" style="color: #1e9fff;">小園把小瑜抱上后座，又幫小駿系好安全帶，“坐穩了，咱們去買條魚，晚上給你們做番茄魚片湯?！?br>電動車穿行在傍晚的車流里，小園的后背挺得很直。她一邊騎車一邊哼歌，后座兩個孩子嘰嘰喳喳講學校里的趣事。路過的鄰居阿婆沖她喊：“小園，又接娃??？你真能干！”
她笑著點頭，大聲回：“能干啥呀，混口飯吃！”
沒人看得出，這個女人口袋里只剩下微信零錢里的183塊6毛。而今晚，一家四口的菜，得從這183塊里出。
路過菜市場，小園挑了一條活鱸魚，23塊；番茄三個，6塊；一把小青菜，4塊。她掏出手機掃碼時，屏幕頂端彈出一條微信消息，來自備注為“他”的***：
“今晚回不回來吃？不回來我點外賣。還有，冰箱里沒啤酒了，買一打回來?！?br>沒有問孩子，沒有問錢夠不夠，甚至沒有一個“請”字。
小園盯著屏幕看了兩秒，打了一行字：“魚做得多，回來吃吧。啤酒等下買?！卑l完，她把手機揣回兜里，深呼吸一口氣。胸口那口濁氣吐出來，她轉身沖孩子們笑：“走，回家！媽媽給你們露一手！”
晚上六點半，廚房里油煙機轟隆響著，番茄在鍋里炒出濃稠的紅油，鱸魚片滑進去，**嫩地卷起來。兩個孩子趴在客廳茶幾上寫作業，小駿遇到一道應用題卡住了，跑過來拽她圍裙：“媽，這題不會?！?br>小園關了火，蹲在茶幾邊，拿鉛筆在草稿紙上畫線段圖。她語氣慢悠悠的，帶著點有趣的口音：“你看啊，小明從家走到學校用了15分鐘，他速度是每分鐘60米，那總距離是不是就像你從咱家走到小賣部再繞回來的長度？”
小駿恍然大悟，拍著腦門跑了。小瑜乖巧地遞過來一杯溫水：“媽媽喝水?！?br>那一刻，小園看著女兒黑葡萄一樣的眼睛，覺得這世上所有的苦，都熬成了糖。
然而糖的背面，是結痂的傷口。
七點十分，男人推門進來。鞋子一蹬，襪子扔在玄關，公文包甩在沙發上，徑直坐上餐桌。筷子一拿，先扒拉兩口魚，皺起眉頭：“咸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少放鹽，一點都不講究?！?br>小園正給兒子盛飯，手頓了一下，隨即笑著說：“嗯，今天手抖了，下次少放點。你嘗嘗這個青菜，很嫩的?！?br>男人不再說話，悶頭吃。整張餐桌，只聽得見筷子碰碗的聲音。小園給兩個孩子夾菜，小聲問他們明天想吃什么早餐。男人吃完了，碗往水槽里一推，拿著手機進了臥室，“砰”一聲關上門。
自始至終，他沒問過一句“孩子今天乖不乖你今天生意怎么樣”。
小園默默收拾碗筷。水流嘩嘩沖過指尖，她看著窗戶玻璃上倒映出的自己的臉——32歲，眼尾有了細紋，但眼神還是亮的。她對著玻璃里的自己笑了一下，小聲說：“沒事，日子是自己的?！?br>晚上十點，哄睡了孩子。小園打開電腦，處理電商**的訂單。她賣的是手工編織的嬰兒毛線鞋，純利潤一雙掙8塊錢。今天出了12單，掙了96塊。她細細地記在筆記本上，旁邊還標注了“下個月駿駿校服費：200，小瑜舞蹈班：350”。
忙完已經快十二點了。她躡手躡腳爬**，男人背對著她，鼾聲如雷。她側過身，把被子裹緊了一點，閉上眼睛。
困意像潮水一樣漫上來。
半夢半醒之間，她感覺身子輕了。
不是那種漂浮的輕，而是掙脫了沉重骨骼的逸出。眼前的黑暗裂開一道金色的縫，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云海之上。腳下的云軟得像新彈的棉花，遠處有琉璃瓦的宮殿，飛檐下掛著的風鈴發出“?！！钡拇囗?，每一聲都落在心尖上，把白天的褶皺一點點熨平。
一個穿著月白長袍的老人坐在石桌旁，桌上擺著兩盞熱茶。老人的眉毛是垂下來的，白得像雪，眼神慈悲得讓人想哭。
“小園來了？”老人聲音溫潤，像春天的溪水，“今天受委屈了?！?br>她鼻子一酸，坐下來端起茶盞。茶湯是青綠色的，喝下去，五臟六腑都暖了。她沒說話，老人也沒追問，只是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像父親一樣。
“神仙爺爺，”她終于開口，聲音有點啞，“您說，人活著，咋這么費勁呢？”
老人捋著胡須笑了：“費勁就對了。不經磨礪，怎見本心？你看你那雙兒女，是你前世修來的善果。至于那個男人……”老人頓了頓，眼神忽然變得深遠，“他有他的業障，你有你的功德。你只管行你的善，走你的路?！?br>小園正要再問點什么，忽然——
天變了。
頭頂原本祥瑞的紫色霞光，像被一只巨手撕開一道裂縫。那不是烏云，那是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泛著冷冽金屬寒光的龐大造物。通體漆黑，棱角鋒利，形狀像一只橫亙天空的巨鳥，但又沒有翅膀，只在尾部噴出幽藍色的光焰。它緩緩移動，遮蔽了半片天空，投下的陰影讓云海瞬間黯淡。
更恐怖的是，它沒有發出任何震耳欲聾的轟鳴，只有一種極低頻的嗡鳴，那種聲音不經過耳朵，直接共振在內臟上，讓她的心臟驟然揪緊，喘不過氣來。
宮殿在震顫，風鈴瘋狂搖晃，發出刺耳的急響。老人不見了，石桌上的茶盞碎成齏粉。
小園抬頭看著那只巨大的“鐵鳥”，一種源自遠古本能的恐懼攫住了她。那是對未知、對毀滅、對超越人類力量的純粹恐懼。鐵鳥的腹部打開一排幽黑的圓孔，像無數只沒有瞳孔的眼睛，冷冷地俯視著她。
她想跑，腿卻像灌了鉛。
她想喊，喉嚨卻發不出聲音。
那鐵鳥低空掠過，帶起的罡風幾乎將她掀翻。她清晰地看到金屬外殼上刻著一些奇異的、從未見過的符文，閃著詭異的紅光。
就在那紅光要籠罩她的瞬間——
“媽媽……媽媽……”
女兒小瑜軟糯的夢囈聲從現實世界傳來。
小園猛地睜開眼。
凌晨三點十七分。臥室里一片漆黑，男人的鼾聲依舊。她渾身冷汗，睡衣后背濕透了，心臟在胸腔里狂跳，像擂鼓。
她側過頭，借著窗簾縫隙透進來的一線月光，看到小瑜在嬰兒床里翻了個身，小嘴還吧唧了一下。小駿的被子踢開了，露出**嫩的肚皮。
她撐起身體，輕輕給兒子蓋好被子，又摸了摸女兒的額頭。指尖傳來溫熱的、真實的觸感，她才覺得自己回到了人間。
走到客廳，倒了杯涼白開灌下去。玻璃窗映出她蒼白的臉，和那雙驚魂未定的眼睛。
白天是精明能干、左右逢源的電商媽媽；晚上是在神仙膝下承歡的夢中客；而剛才那一幕——那遮天蔽日的鐵鳥、那令人窒息的嗡鳴，到底是什么？
她攥緊了水杯，指甲泛白。一種直覺告訴她：那不是普通的噩夢。那鐵鳥，像是某種警告，或是某種即將到來的……預兆。
但看了看臥室里熟睡的孩子，她深吸一口氣，把恐懼壓回心底。
不管夢境如何翻涌，天亮了，她還得去送孩子上學，還得去掙那8塊錢一雙的鞋錢。
她回到電腦前，把剛剛夢里的“鐵鳥”隨手畫了個草圖存在文件夾里，命名為“夢境素材003”。
窗外，天色正從墨藍轉向魚肚白。新的一天，又要開始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那座夢中的宮殿里，白眉老人正望著被撕裂的天幕，長嘆一聲：“劫數提前了……小園，你可得撐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