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兵，你這設計稿還能再爛點嗎？”
總監趙明遠把圖紙拍在桌上，唾沫星子濺到王兵臉上。會議室里十幾個同事低著頭，沒人敢出聲。
王兵盯著那張圖紙——分明是自己熬了三個通宵的方案，連標注的筆跡都沒改。
“趙總，這方案是我做的。”他聲音很平。
“你做的？”趙明遠笑了，“你一個干了十年還是普通設計師的人，能做出這種水平？要不要臉？”
笑聲從角落傳來。
王兵攥緊拳頭，指甲掐進肉里。他看見自己設計的那棟大樓效果圖，右下角被貼上了趙明遠的簽名貼紙。
“這個項目已經定了，由我親自負責。”趙明遠拍拍他的肩，“年輕人別想太多，踏實干活比什么都強。”
手機震了一下。
王兵低頭，屏幕上彈出一條短信：建設銀行您尾號3826的房貸已逾期，請盡快還款，逾期金額7683元。
接著又是一條短信，這次是孩子的班主任：“王念晴媽媽，本學期學費還未繳納，請盡快處理。”
他盯著屏幕，喉結上下滾動。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老婆”。
王兵走到走廊，接通。
“老公，念晴的學費你湊齊了嗎？”林婉清的聲音很輕，像怕人聽見，“學校說再不交就要停課了。”
“我這邊……”王兵張了張嘴，“快了。”
“你上個月也說快了。”林婉清頓了頓，“要不我回我媽那借點？”
“別。”王兵閉上眼，“我來想辦法。”
掛斷電話，他靠在墻上。走廊盡頭的窗戶透進來一束光，照在布滿灰塵的地板上。
身后傳來腳步聲。
“老王，趙總讓你進去。”同事小李探出頭，壓低聲音，“說是讓你簽個離職協議。”
王兵轉過身。
“他說你能力不行，公司要優化人員結構。”小李不敢看他，“補償金按最低標準算。”
“我干了十年。”
“我知道。”小李嘆氣，“可趙總說了，不簽就按曠工處理，一分錢沒有。”
王兵走進辦公室。
趙明遠坐在轉椅上，翹著腿，面前擺著一份文件。桌上還放著王兵的設計稿——已經被揉成一團，扔在垃圾桶旁邊。
“想通了？”趙明遠把筆推過來，“簽吧，別耽誤大家時間。”
“那份設計稿……”
“你還在糾結這個？”趙明遠打斷他，“王兵，你看看你，39歲的人了，房貸還欠著，孩子學費都湊不齊。你覺得自己還有資格談條件？”
王兵沒說話。
“我這是在幫你。”趙明遠點上煙，“公司養不起閑人。你出去隨便找個小公司，畫點簡單的圖紙，夠你糊口了。”
煙圈飄過來，嗆得人眼睛發酸。
王兵拿起筆，在離職協議上簽了字。
“早這樣不就好了。”趙明遠滿意地收走文件，“收拾東西，今天就走。”
走出辦公室時，王兵看見同事們都在偷偷看他。有人同情，有人慶幸，有人面無表情。
他回到工位，開始收拾東西。
十年的東西，一個紙箱就裝完了。一個水杯，幾本舊書，一盒老婆買的餅干，女兒畫的賀卡。
賀卡上寫著：“爸爸最棒！”
王兵把賀卡放在最上面。
走出公司大門時，保安叫住他：“王工，你的門禁卡。”
他把卡遞過去。
保安接過卡，遲疑了一下：“外面不好混，保重。”
王兵點點頭。
太陽很毒，曬得柏油路面發燙。他抱著紙箱站在路邊，看著來來往往的車流。
手機又響了。
“王兵，你那個設計稿的事，我聽說了一點。”是以前的老同事**，“要不要來我這？雖然工資不高，但至少……”
“再說吧。”王兵掛了電話。
他走到天橋上，停下來。
腳下是川流不息的車流，喇叭聲此起彼伏。遠處的高樓大廈，有一棟是他參與設計的，現在成了別人的功勞。
風很大，吹得他襯衫獵獵作響。
王兵把紙箱放在地上，掏出煙，點上。煙被風吹散，很快就沒了。
他想起十年前剛入行時，師父說過的話：“做設計這行，熬過十年就是春天。”
十年了。
春天沒來，冬天倒是越來越冷。
手機又震了，是銀行的催款短信。緊接著是妻子的消息：“老公，晚上回來吃飯嗎？媽包了餃子。”
王兵盯著屏幕，眼睛有點酸。
他抬起頭，看著灰蒙蒙的天空。
天橋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這個抱著紙箱的中年男人。
王兵把煙掐滅，重新抱起紙箱。
手機響了，陌生號碼。
“是王兵先生嗎？我是你女兒的班主任，王念晴今天沒來上課，請問是怎么回事？”
王兵愣住了。
“王先生？你還在嗎？”
“我……我不知道。”
“那請盡快聯系學校，孩子的情況我們很擔心。”
電話掛斷。
王兵的手開始發抖。他撥通妻子的電話：“婉清，念晴呢？”
“念晴？她不是去上學了嗎？”
“老師說，她今天沒到校。”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我馬上請假回來。”林婉清的聲音變了調，“你……你也快回來。”
王兵掛斷電話，抱起紙箱就往天橋下沖。
風灌進衣服里，冷得刺骨。
他跑下天橋，跑過馬路，跑進地鐵站。腦海里全是女兒的笑臉，還有那張賀卡上的字。
“爸爸最棒！”
地鐵進站，他擠上去。
車廂里很擠，他被擠在門邊，紙箱被夾得變了形。
手機又響了，是妻子的電話。
“老公，念晴找到了。”
王兵松了口氣：“在哪？”
“她……她沒去上學，一個人去了你公司樓下。”
“為什么？”
“她說，想看看爸爸工作的地方。”林婉清的聲音哽咽了，“她說爸爸最近總是很累，她想給爸爸一個驚喜。”
王兵閉上眼。
眼淚終于掉下來。
地鐵到站，王兵沖出去。
站臺上人來人往，他抱著紙箱跑上臺階，膝蓋撞到欄桿，疼得齜牙。顧不上疼，繼續跑。
出站口，他看見林婉清蹲在臺階上，身邊站著女兒。
念晴背著書包，手里攥著一張畫。畫上是三個手牽手的火柴人，上面歪歪扭扭寫著：“爸爸、媽媽、我。”
王兵停下來，喘著粗氣。
念晴看見他，跑過來：“爸爸！”
她撲進他懷里，紙箱被撞翻，東西散了一地。餅干盒摔開，碎成幾塊。
“爸爸，你哭了？”
王兵抹了把臉：“沒哭，風大。”
“老師說，男人哭不丟人。”念晴舉起畫，“你看，我畫的，送給你。”
王兵接過畫，紙被汗浸濕了一角。他蹲下來，把女兒摟緊。
林婉清走過來，看了眼散落在地上的東西，沒說話。她彎腰撿起那個摔碎的餅干盒，又撿起幾本書，放進紙箱里。
“走吧，回家。”她聲音很輕。
王兵站起來，一只手抱著紙箱，一只手牽著女兒。
三個人往地鐵站外走。
太陽已經偏西，影子拉得很長。念晴蹦蹦跳跳，踩著自己的影子玩。
“爸爸，你今天怎么回來這么早？”
“爸爸……換工作了。”
“換工作？”念晴抬頭看他，“那以后是不是不用加班了？”
“嗯，不用了。”
“太好了！”念晴跳起來，“那你可以陪我寫作業了！”
林婉清看了王兵一眼，眼神里有話，但沒問。
回到家，王兵把紙箱放在門口。林婉清走進廚房，開始洗菜。
念晴趴在桌上寫作業，鉛筆在本子上沙沙響。
王兵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發呆。
手機震了，是銀行的催款短信。他關掉屏幕，把手機扔到一邊。
“爸爸，這道題我不會。”念晴跑過來，舉著作業本。
王兵接過本子，是一道數學題：小明有12個蘋果，給了小**個，又給了小剛3個，還剩幾個？
他盯著題目，腦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爸爸？”
“啊？哦，這道題……”王兵回過神來，“你先算，小明一共給了幾個？”
念晴掰著手指數：“5加3等于8。”
“對，那12減8呢？”
“等于4！”
“對了。”
念晴高興地跑回桌邊，繼續寫作業。
廚房里傳來切菜聲，一下一下，很重。
王兵站起來，走進廚房。
林婉清背對著他，正在切菜。刀起刀落，砧板震得響。
“婉清。”
她沒回頭。
“我辭職了。”
刀停了。
“趙明遠讓我簽的，說優化人員結構。”王兵靠在門框上，“十年工齡，補償金按最低算。”
林婉清轉過身，手里還握著刀。她嘴唇動了動，沒說話。
“念晴的學費，我再想辦法。”王兵說，“明天我去找**，他說他那缺人。”
“工資多少？”
“沒說，但應該夠還房貸。”
林婉清放下刀，擦了擦手：“你那個設計稿，真是他剽竊的？”
“是他的簽字貼紙，貼在我畫的圖上。”
“你就這么認了？”
“不然呢？”王兵聲音大了點，“我有什么辦法？他是我上司，公司是他親戚開的。我告他，誰信？”
林婉清沒再說話，轉身繼續切菜。
王兵看著她的背影，肩膀微微發抖。
他想起十年前結婚時，林婉清家里不同意，說他是窮畫圖的。她硬是嫁了，說跟著他，苦點也認了。
十年了。
苦是苦了，但沒認。
王兵轉身走出廚房，拿起手機，撥通**的電話。
“喂，**，你之前說的事，還作數嗎？”
“當然作數。”**聲音很爽快，“你什么時候能來？”
“明天。”
“行，月薪八千，五險一金，就是活累點，經常加班。”
“沒事。”
“那明天九點，公司見。”
掛斷電話，王兵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晚上六點半。
房貸催款短信又來了，這次是第幾條，他沒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