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武二十五年，金陵。
往日里車水馬龍的街巷，如今只剩下蕭瑟的風(fēng)卷著紙錢打旋。
滿城的白幡。
民間禁了樂，酒樓關(guān)了門，連平日里最愛嚼舌根的婦人，也只是在門口默默地?zé)垼谎圆话l(fā)。
整個大明的心臟，都因為一個人的離去，停止了跳動。
皇宮，奉天殿。
朱**端坐在龍椅上，穿著一身素服。
他已經(jīng)在這里坐了整整一個上午，沒說一句話。
底下跪著的文武百官，大氣都不敢喘。
國喪期間，朝會也只是走了個過場。
朱**的腦子是空的，也是滿的。
空的是他不想去聽那些陳詞濫調(diào)的奏報。
滿的是他兒子朱標的音容笑貌。
咱的標兒，咱親自教了二十多年的太子，就這么沒了。
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人生三大苦，他朱**算是嘗了個遍。
幼年時，爹娘兄長皆喪于瘟疫饑荒，他連塊裹尸的席子都找不到。
中年時，陪他從一無所有到君臨天下的馬皇后，先他一步走了。
現(xiàn)在，他最看重、傾注了半生心血的兒子，也撒手人寰。
他這輩子，殺的人比見的都多，從尸山血海里爬出來，什么場面沒見過。
可唯獨這親人的離去，一次比一次更像是用鈍刀子在割他的心。
但他不能倒下。
他是大明的天，他要是塌了，這江山就得晃。
標兒走了，大明的儲君沒了，這才是最要命的。
他朱**已經(jīng)六十五了，土都快埋到脖子了，還能有幾個二十年去教導(dǎo)另一個太子？
底下那幫跪著的，有幾個是真心為標兒悲傷，又有幾個，心里已經(jīng)開始盤算著別的主意？
人心惶黃，他比誰都清楚。
“退朝。”
朱**終于開口。
太監(jiān)尖細的嗓音隨之響起，百官們?nèi)缑纱笊猓念^之后，小心翼翼地退了出去。
空曠的大殿里，只剩下朱**一人。
他緩緩站起身，高大的身軀在這一刻顯得有些佝僂。
他走到大殿門口，望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這天，就像他的心。
儲君之位，必須盡快定下來。
他那幫兒子，一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
腦子里第一個跳出來的，是老四，燕王朱棣。
那小子，長得最像咱，脾氣也像，打起仗來就是個瘋子，不要命。
讓他鎮(zhèn)著北邊那幫**，咱放心。
可讓他治理天下？
他懂個屁的民生。
讓他跟那幫酸儒秀才講道理，他能直接把人家的腦袋擰下來。
大明現(xiàn)在需要的是休養(yǎng)生息，不是一個好戰(zhàn)的君主。
老四，不行。
那……允炆？
朱**的思緒轉(zhuǎn)向了自己的長孫，朱標的兒子。
允炆那孩子，性子像**，仁厚，也讀了不少書，滿嘴的之乎者也。
讓他守成，倒是個不錯的選擇。
可那孩子的性子，太軟了。
朝堂上那幫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驕兵悍將，哪個不是人精？
邊關(guān)那些手握重兵的藩王，哪個又是善茬？
就憑允炆那點威望和手段，壓得住嗎？
主少國疑，他一蹬腿，這天下怕不是要亂成一鍋粥。
朱**煩躁地踱著步。
一個太硬，一個太軟。
這***叫什么事。
一個個都不讓咱省心。
他把自己的兒子從頭到尾扒拉了一遍，不是庸碌之輩，就是野心藏不住的。
都不行，全都不行。
突然，腦子里蹦出個影子。
老十八，朱柘。
提起這個兒子，朱**的心情就復(fù)雜得很。
那小子，是個怪胎。
當(dāng)年分封藩王，兒子們?yōu)榱藫寕€富庶或者地勢險要的好地方，爭得是頭破血流，差點沒在朝堂上直接干起來。
老大老二占了先，得了**之地。
老四朱棣沒搶到心儀的，氣得臉都綠了，最后去了北平。
唯獨這個朱柘。
輪到他的時候，他主動跟咱請封，要去南越。
朱**當(dāng)時就懵了。
那是什么地方？
瘴氣遍地，毒蟲橫行，一年到頭不是濕就是熱，當(dāng)?shù)氐耐寥诉€未開化，**的政令在那兒跟廢紙沒區(qū)別。
說句不好聽的，那就是個鳥不**的化外之地。
別的皇子避之不及，他倒好，上趕著要去。
朱**的第一反應(yīng)是，這小子是不是被人給忽悠瘸了？
還是說，他有什么別的圖謀？
他讓蔣瓛，讓錦衣衛(wèi)去查。
把朱柘身邊的人，從伴讀太監(jiān)到掃地小廝，查了個底朝天。
結(jié)果呢？
屁都沒有。
這主意就是朱柘自個兒拿的，沒人慫恿，沒人脅迫。
朱**召見了他，想親自問問。
結(jié)果那小子就回了八個字：“兒臣喜靜，不愿紛爭。”
喜靜？不愿紛爭？
他朱**的兒子里，還有這種吃齋念佛的活菩薩？
朱**當(dāng)時氣得差點一腳踹過去，可看著朱柘那張平靜無波的臉，他又硬生生忍住了。
這小子，他看不透。
他甩了甩頭，把朱柘這個不確定因素暫時拋開。
夜色，不知不覺已經(jīng)深了。
太監(jiān)提著燈籠，在殿外輕聲提醒：“皇爺，子時了，該回寢宮安歇了。”
朱**嗯了一聲，拖著疲憊的身子，往寢殿走去。
他老了。
真的老了。
這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
可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露出疲態(tài)。
他是皇帝，是所有人的主心骨。
回到寢殿，他揮退了所有宮人。
偌大的宮殿里，只剩下他自己。
他沒有直接**，而是走到一張桌案前。
上面，放著一個木盒子。
他打開盒子，里面是一套打了補丁的粗布衣服，還有一個豁了口的陶碗。
這是他當(dāng)年要飯時用的家伙。
每當(dāng)他心煩意亂，或者殺心太重的時候，他都會來看看這兩樣?xùn)|西。
提醒自己，是從哪里來的。
他伸出布滿老繭的手，輕輕**著那件粗布衣，衣角已經(jīng)磨得發(fā)亮。
“標兒啊，爹沒用，連你都保不住。”
“這大明的江山，以后到底要交給誰，你給爹托個夢，行不行？”
老人家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
他站了許久，直到雙腿發(fā)麻，才緩緩躺到龍床上。
身心俱疲，幾乎是沾到枕頭就睡了過去。
這一覺，睡得極沉。
沒有夢到朱標，也沒有夢到馬皇后。
他感覺自己像是飄浮在一片無盡的黑暗里，上下不著力。
就在這混沌之中，一陣悠遠、古奧的聲音，若有若無地在他耳邊響起。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
“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
“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