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廢棄的紅星**工坊，鐵門上掛著生銹的鏈條鎖，鎖扣上積了厚厚一層灰。
蘇念薇伸手捏了捏那把鎖，指紋傳感器貼在鎖芯側面停了五秒——鎖是假的，鏈條松松垮垮繞了兩圈，根本沒鎖死。她推開鐵門，門軸發(fā)出尖銳的摩擦聲，驚起屋檐下一排灰鴿子。
院子里雜草齊膝，中間被踩出一條窄路，腳印新舊交疊，最深的幾道陷進泥土里，邊緣已經(jīng)干裂，至少是三天前的痕跡。她蹲下來看了一會兒，從包里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然后沿著那條路往廠房里走。
廠房主體是磚木結構，屋頂塌了一半，露出灰白色的天光。地上散落著銹蝕的機械零件和碎玻璃，墻角堆著幾袋發(fā)霉的水泥，袋子上印著的生產(chǎn)日期是八年前的。蘇念薇用鞋尖撥開一片碎瓦，露出地面上一道深色的油漬，形狀不規(guī)則，像是某種液體長期滲透留下的痕跡。
她沒在廠房一層多停留，直接往東南角走。賬本的殘頁上畫的那張草圖她翻來覆去看了不下五十遍，每條線段的角度和比例都記在腦子里。東南角第三根承重柱后面有一塊活動地板，掀開后露出向下的臺階。
地窖里很暗，手機電筒的光掃過去，能看見墻面上留著幾排木架，架子上空蕩蕩的，只有最底層擱著一個落滿灰的鐵皮箱子。蘇念薇把手機咬在嘴里，雙手去掀箱蓋，邊緣的銹蝕讓蓋子卡得很死，她使了幾次勁才撬開一條縫，指甲被鐵皮邊緣刮出一道白印。
箱子里墊著一層發(fā)黃的報紙，報紙下面是一疊照片。
她抽出第一張，瞳孔縮了一下。照片上是一組青銅器，鼎、尊、盤，器型規(guī)整，表面帶著銅綠色的斑駁銹跡，底部清晰地刻著“蘇氏”篆字印記。她一張張翻下去，一共九張，每張都是不同角度拍的同一批器物，最后一頁夾著一張手寫的清單，字跡工整，注明了每件器物的估算價格和買家代號。
蘇念薇的指尖在照片邊緣反復摩挲了幾次，才把照片收進密封袋。這是她父親生前收藏的青銅器，五年前蘇家失火后這批東西就消失了，保險公司按火災損毀理賠，她當時在精神病院里，連父親葬禮都沒能參加。
地窖里的空氣流動很慢，灰塵在光線里浮動，帶著一股鐵銹和霉味混合的氣息。她把箱子重新蓋好，放回原位，然后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對折好的便簽紙，壓在箱子下面。紙上只有五個字：三天后見。
她站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用手電筒掃了一圈地窖的墻面。西北角有一塊墻磚的顏色跟周圍有明顯色差，她走過去用指關節(jié)敲了敲——聲音空洞。這是一道偽裝的暗門，后面大概還有空間，但憑她一個人現(xiàn)在打不開。
蘇念薇沒去碰那道暗門，反而從口袋里拿出一小截**引線，是從賬本殘頁夾層里發(fā)現(xiàn)的那根，她拆了一半下來，塞進墻磚的縫隙里，然后點燃打火機，讓引線燒了幾秒就踩滅，留在墻面上留下一道焦黑的灼痕，空氣中浮起淡淡的**味。
做完這些，她關掉手電，沿著原路返回地面，走出廠房大門的時候，故意沒有把鐵門完全關上，鏈條鎖就那么隨意地掛在門環(huán)上，隨著風輕輕晃蕩。
她沒有直接回書店。穿過兩條街后，她拐進一家老舊的茶餐廳，要了一杯凍檸茶，坐在靠窗的位置，手機連上反向***的接收端，戴上藍牙耳機。
耳機里傳來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主要是風聲和遠處汽車經(jīng)過的噪音，但過了大約七分鐘，她聽到了一個極其細微的腳步聲。腳步很輕，步頻穩(wěn)定，每一步的間距幾乎一致——專業(yè)訓練過的。腳步聲在廠房里走了一圈，然后沿著臺階下到地窖，在地窖里停了大概兩分鐘，然后重新上來，腳步比下去時稍微快了一些。
緊接著是呼吸聲。那個人站在廠房門口，呼吸節(jié)奏很慢，像是在壓制某種情緒。然后一個很輕的聲音，幾乎是自語：“她知道我在這?！?br>是周明遠的聲音。
蘇念薇咬著吸管，眼睛看著窗外馬路上往來的車輛。周明遠出現(xiàn)在**工坊，比她預想的早了半天。這意味著陸延對許墨的賬本殘頁非常在意，周明遠恐怕不是第一批來檢查的人，廠房周圍大概率已經(jīng)被清理過一輪了，只是周明遠沒想到她會比他們更早到，而且把東西帶走了。
耳機里又傳來一陣腳步聲，這次是往外走的，然后鐵門被重新拉上，鏈條鎖嘩啦一聲扣緊，跟之前她來的時候一樣的偽裝手法。但周明遠沒有把車開走，引擎聲在附近停了大約三分鐘，然后才慢慢遠去。
蘇念薇從茶餐廳出來，騎上停在路邊的電動車，繞了兩條巷子才拐上主路。她把密封袋塞進外套內(nèi)側的拉鏈口袋里，手機收到一條消息，是江辰發(fā)來的：“市局剛批了我的停職令，明天生效?！?br>她看了兩秒，沒回復，把手機揣回兜里。
電動車騎到書店門口，沈知意正蹲在臺階上抽煙，看見她回來，把煙頭摁滅，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沈知意的目光落在蘇念薇外套內(nèi)側微微鼓起的口袋上，嘴唇動了動，但沒問出口，只說了一句：“有個叫周明遠的人下午打電話到店里，找你的，我說你不在，他掛了?！?br>蘇念薇把鑰匙**門鎖里，擰了一下才開：“他知道我在。”
“那你——”
“賬本密碼的事查得怎么樣了？”
沈知意咬了咬下唇，跟著她走進店里：“那個財務助理嘴巴緊得很，我請她喝了兩杯咖啡才套出一句話——77賬戶的對賬單，每月一號打印，但從來不走公司內(nèi)部系統(tǒng)，是陸延的私人郵箱接收的。”
蘇念薇把書店的卷簾門拉下來一半，轉身看著沈知意：“你幫我做一件事，查一下海城集團旗下有沒有跟地質(zhì)勘探相關的子公司，或者最近三年有沒有調(diào)過土地勘察報告。”
沈知意沒問她為什么，點了點頭，拿出手機開始翻通訊錄。
蘇念薇走進書店后面的小隔間，把門關上，從口袋里掏出那九張照片攤在桌面上，一張一張重新審視。她父親收藏的青銅器，五年前那場火災，陸延的資金流向，77賬戶，精神病院的轉賬記錄，被改寫的病歷，辭職失蹤的醫(yī)生——這些碎片正在慢慢拼出一張完整的圖。
她拿起手機，給江辰回了一條消息：“停職也好，正好有件事需要你以非**身份去辦?！?br>發(fā)完消息，她盯著那九張照片最底下那張看了很久。那張照片的角落有一個反光點，不是器物本身的光澤，而是某種玻璃或者鏡面的反光。她把照片翻過來，在背面發(fā)現(xiàn)了一行用鉛筆寫的小字，字跡很淡，幾乎看不清，但隱約能辨認出最后兩個字：七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