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從傍晚開始下，入夜之后越砸越密，鐵豆子似的往瓦上倒。孟雨翻了個身，后背抵著炕沿，頸側那塊黑石貼著皮肉，溫溫的。
十二歲那年從后山撿來的，磨了四年，邊緣滑得像卵石。他閉著眼想睡，外頭忽然一聲低沉的悶響從地底下翻上來，像有什么東西在深處翻身。黑石跟著燙了一瞬。
他睜開眼。炕桌上油燈在晃，窗紙沒動。風還沒來，聲先到了。隔壁傳來母親壓低的聲音："雨兒？"
"醒了。"
"聽見了？"
"聽見了。"
母親沉默了一會兒："是風。沒事。"尾音是平的，不像平時那樣往上揚。孟雨聽出了那點不對。
他忽然想起幾個月前的事了。他在鎮東老陳頭那兒磨了三天，用攢了大半年的零用打了一支素銀簪。老陳頭手藝糙，簪身粗了一圈，光禿禿的什么紋飾都沒有，邊角留了一道錘痕。他嘟囔了好久，蘇晚晴接過簪子的時候低頭看了很久，指腹貼著那道錘痕來回摩挲了兩遍。
"沒事，正好認得出是我的。"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他蹲在門檻上仰頭看她，覺得她比鎮上所有的姑娘都好看。她把他拉起來，說簪子太素了，以后攢了錢找人刻朵花上去。他說刻什么花，她說桃花吧，三月開的那種，不艷。
后來她來得少了。鎮上的人說城外來了個顧公子，大將軍的嫡孫，借游歷之名駐扎在鎮西。蘇晚晴常去給他送茶，回來的時候裙擺干干凈凈，不沾泥。孟雨問過一次，她說"送茶而已"，目光從他臉上移到他肩頭——那支銀簪的位置——停了一瞬，移開了。
那天晚上她走的時候沒有回頭。孟雨站在院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拐過巷口，藕荷色裙擺被晚風卷了一下。
他回過神，披衣下床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雨幕厚得像墻，巷子里空蕩蕩的，青石板泛著暗光，遠處的屋檐下有什么東西在動，灰蒙蒙一團貼著墻根移過來，還沒看清就消失了。
妹妹孟小禾醒了，裹著被子探出半個腦袋："哥……外頭什么東西在叫？"
"沒東西，下雨呢。"他走過去按了一下她頭頂，"睡你的。"
"我怕。"
"怕什么，你哥在呢。"他嘴上逗她，"妖來了也是我先跑，你斷后。"
孟小禾被逗得小聲笑了一下，又被窗外什么東西堵了回去。她把被子拉到鼻尖，只露一雙眼睛，還在轉，像在聽什么。她忽然說："哥，蘇姐姐好久沒來了。"
孟雨的手頓了一下："她忙。"
"她以前天天來的，還給我帶糖。"
"現在不忙了再來。"
孟小禾沒有追問。她把眼睛也縮進被子里，悶悶地說了一句："蘇姐姐走的時候沒跟你打招呼。"
孟雨沒有接話。他坐回炕沿上，手指下意識攥緊了枕邊那塊黑石，石頭溫溫的貼著掌心。窗外巷口傳來第一聲慘叫——短促的，像被什么東西掐斷了。然后是第二聲，第三聲，從鎮東往鎮西連成一片，像一鍋水燒開了往外潑。
孟雨一把抓起墻角的柴刀。母親已經沖出來了，攥著菜刀，刀面映著燈盞的光黃燦燦的。她把堂屋門栓又加了一道，看了孟雨一眼："鞋穿上。"
屋內小禾嚇得整個人蜷成一團。下一刻，重物狠狠撞在門板之上，整塊木門向內狠狠凹陷一寸，木料崩裂的脆響刺耳至極。孟雨順著門縫朝外望去，雨幕深處立著一頭巨型灰黑妖物，身形高出常人半截，寬闊肩背覆滿硬甲，水珠在甲片上被遠處零星火光映得一明一暗。
那妖頭微微偏轉，冰冷視線直直盯死孟家房門，滔天兇煞隔著門板碾壓而來。孟雨只覺胸腔一陣發悶，頸間黑石驟然升溫，一層淡青色微光自動從石面鋪展而出，薄薄光幕裹住他全身，硬生生將妖物外泄的兇勢擋在體外。
妖動作明顯頓住，似是忌憚這層青光，半晌才收回目光，轉身撞碎隔壁周家院墻。院墻后方一聲悶響傳出，再無半點動靜。
遠方城隍廟地底，一道暗紅光柱緩緩升騰，貼著地面鋪開，宛如地底兇獸緩緩睜眼。孟雨握刀的手掌微微發顫，蘇晚晴臨別那句 “以后要好好的” 在耳畔掠過，此刻他終于明白，那根本不是叮囑，是訣別。
巷口傳來拖沓濕腳步聲，一步一踩積水。孟雨緊盯巷拐彎處，一抹藕荷色裙擺先闖入視野，蘇晚晴踉蹌奔來，半邊發髻散亂，那支素銀簪依舊斜插鬢邊，錘凹槽積滿雨水，火光掃過，亮得刺目。
她奔至門前驟然停步，目光直直落在半破損門板、門檻倒地的母親身上，嘴唇微微翕動，似有千言萬語。可最終，她半個字都沒吐露，收回視線，朝著城隍廟地底裂縫狂奔而去，發間銀一晃，便淹沒在雨幕深處。
孟雨攥刀柄的手一松一緊，手心勒出**紅印，簪上錘痕的畫面在腦海一閃即逝。他迅速掀開暗格木板，壓低嗓音沉聲叮囑：“不管外面是誰，都別開門。”
話音未落，他一把拽開破損木門，孤身沖進漫天暴雨，眼底翻涌著滔天怒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