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1091年，春。大雍覆滅三百七十四年。
后世史書落筆，只寥寥數語，寫盡一代盛世的崩塌：雍末帝昏聵，藩鎮割據，天災頻仍，民變四起，煌煌盛世，終化焦土。可埋在歲月塵埃之下的，是數百年的鼎盛繁華，是曾經一統九州、四海歸心的無上榮光。
彼時的大雍，國道貫通千里，江河舟楫連綿不絕，倉廩充盈，文教昌盛。寒門子弟可借筆墨立身，朝堂文官治世，鎮守四方；百姓安居鄉土，無戰火流離之苦。那是亂世之中，所有世人口口相傳、心心念念的太平盛世。
可惜盛極必衰，天道輪回，世事終無萬全。
先是關中大旱，顆粒無收，官府賑災不力，流民百萬；繼而藩鎮兵權失控，各鎮節度使擁兵自重，相互攻伐；朝堂之內，宗室**，外戚亂政，朝野動蕩，大廈根基一寸寸腐朽崩塌。
終于，北地鐵騎南下，攻破雍都洛陽。末代君王棄了宗廟，焚了紫宸，三尺白綾，斷了大雍國*。
天下自此無主。
百年亂世，群雄逐鹿，大小征伐從未停歇。無數梟雄**又隕落，無人能再續大雍一統基業。經年血戰、疆域洗牌之后，破碎的九州大地，最終定格為九國分立的格局，世人稱之「九域」。
朔方、寒梁踞北地，苦寒遼闊，民風悍不畏死，鐵騎冠絕天下，常年拉鋸廝殺，邊境寸土必爭；中原楚、鄭兩國，坐擁千里沃土，是天下腹地，也是列國征伐的主戰場，年年烽煙，白骨盈野；西南蜀國憑天險自守，閉關休養生息，偏安一隅；東南吳越倚江靠海，漕運富庶，獨擅漁鹽之利；更有閩南、岐國等數方割據勢力，各占一地，彼此制衡，彼此攻伐。
九國并立，無永恒盟約，無長久太平。
所謂休兵止戰，不過是秋冬農閑的短暫喘息。待到春來草長，戰馬肥壯，便是新一輪兵戈相向。
中原大地，戰火燎原，十室九空。無數百姓舍棄祖輩扎根的沃土，向著四方邊境逃竄，只求避開兵鋒，茍全性命。
岐國位于中北部偏西，北接朔方，東連鄭楚，南接蜀國，往西是無盡的荒漠，相比中原沃野這里更顯荒涼，戰事沒有那么頻繁，只有秋冬時節朔方騎兵會在北部邊境騷擾。它是大雍崩潰后第一批**出來的**之一，開國君主是大雍舊將，以大雍"西京"作為都城改名"長安"，意為"長治久安"。長安是一座老城，城墻是大雍時期的舊基，上面疊著三百多年的修補痕跡——石塊、磚頭、夯土，一層摞一層，像是一部被翻爛了的書。
岐國東南，斷云嶺余脈深處，青榆村，便是這亂世夾縫里，一處微不足道的避難之所。
這里遠離州府城池，無要塞地利，無良田沃土，山道崎嶇，林木叢生，大軍不屑進駐，流寇也極少深入荒山劫掠。相比于中原白骨露野、戰火燎原的人間煉獄，這片藏在深山的邊地小村，竟成了亂世之中極其難得的安穩一隅。
沒有金戈鐵馬，沒有朝堂紛爭，青榆村的日子，慢得像山間流淌的溪水，平淡、貧瘠，卻又安穩鮮活。村口的老榆樹亭亭如蓋，據說是立村那年便有的，樹齡比村里最長壽的老人還老上好幾輪。村后靠山腳的地方，還有三棵老桃樹，歪歪扭扭地長在一片荒坡上，不成林、不成片，就那么孤零零地站著。春來開幾枝花，夏來結幾顆青果子，瘦得很，澀得很，村里的孩子都懶得去摘。可它們就那么年復一年地活著，像是守著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人。村子極小，不過三十余戶人家，皆是百年間為躲避戰亂，陸續逃入深山定居的流民后裔。世代靠山吃山，春日墾荒種粟，夏日進山采薪，秋日收糧儲冬，冬日閉門避寒，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歲歲年年，皆是如此。
周硯便生在這里，長在這里。
今年他十五歲，是村里為數不多堅持讀書的少年。
他生得極為普通，沒有俊秀眉目，沒有挺拔身姿，常年風吹日曬的臉龐帶著淡淡的麥色，身形清瘦，站在人群里，轉瞬便會被人遺忘。性子更是沉悶呆板，不善言辭，不懂機敏變通，是教書先生口中「資質庸常，朽木難雕」的典型。
可無人知曉，這副呆板木訥的皮囊里，藏著一個與邊村格格不入的滾燙理想。
他自小偏愛讀書，癡迷大雍舊史，醉心書中文官治世、安民撫民的篇章。他不求沙場建功，不求王侯霸業，唯一的心愿，便是潛心讀書，他日考取功名，做一方文職小吏，守一隅水土，護一方百姓，讓流離之人有居所，讓亂世之地有安寧。
這是他在貧瘠歲月里，唯一的執念，也是最盛大的一場美夢。
午后日頭正好，鄰鎮的青云私塾散課不久。
青榆村太小，戶少人稀，貧瘠偏僻，根本供養不起教書先生，更無私塾可言。方圓十里之內，唯有隸屬岐國邊境的青石小鎮，有唯一一所私塾坐落在小鎮邊緣，由返鄉的老秀才開館授課，收納周邊各村的求學子弟。
村里大半人家世代耕獵，從無讀書求學的念頭，唯有周硯，年年風雨無阻，每日徒步幾里山路，往返村鎮求學。山路崎嶇難行，春夏泥濘濕滑，秋冬寒風刺骨，數年以來，從未間斷。
這所鎮上的私塾也極為簡陋，不過是一間黃泥砌成的土屋，屋頂鋪著層層枯草，墻面斑駁開裂，木窗朽壞，擋不住山風，遮不住驕陽。屋內沒有精致書卷，沒有整潔案幾，只有鄉民湊錢置辦的幾張粗木長桌，以及無數本翻得卷邊、字跡殘缺的大雍舊書。
教書的是一位年過六旬的老秀才，亂世埋沒，終生未仕，只得隱居山村，教書育人，勉強糊口。
此刻堂中五六名少年，大多早已坐不住。
靠窗的少年趙虎，生得虎頭虎腦，體格壯實，是村里獵戶的兒子。他**像是長了釘子，時不時探頭望向窗外，眼神灼灼盯著后山的山林，心里盤算著傍晚進山套野兔、抓山雞，全然無心讀書。在他眼里，筆墨文章不能飽腹，不能御寒，唯有**獵物，才是安身立命的根本。
靠門的少年林小滿，年紀最小，性子跳脫頑皮。他偷偷用樹枝在桌面涂畫，時不時擠眉弄眼，招惹身旁的同伴，憋不住細碎的嬉笑聲。家中經營著一家雜貨鋪，讀書只是敷衍父母的期盼，認得幾個字便足矣，從無半分求學入世的心思。
唯獨周硯，端坐桌前，脊背挺直，目不斜視。
他指尖輕輕摩挲著粗糙的竹紙書頁，一字一句，逐字品讀，反復琢磨書中的治世道理、先賢言論。遇到晦澀不解之處，便提筆蘸著稀薄的墨汁，在書頁空白處細細批注，字跡工整方正，一絲不茍。
老秀才坐在堂前，抬眸看了他許久，終是輕輕搖頭，低聲嘆息。
“心性尚可，只是太過愚鈍，不懂變通，無靈氣、無天賦。亂世崇文無用，你這般性子，縱使苦讀一生，也難登仕途。”
話語平淡，卻字字刺骨。
周硯聞言，只是微微垂眸，沒有辯駁，也沒有失落頹喪。多年來，這般評價他早已聽慣。鄉鄰打趣，同窗調侃，先生惋惜，人人都告訴他，亂世讀書是癡夢，呆板木訥難成事。
可他依舊固執地守著自己的執念。
私塾散學的鐘聲遲遲響起，夕陽透過朽木窗欞，斜斜灑落，在地面鋪就一片細碎的金光。
同窗們一哄而散。趙虎背起簡陋的布包，大步拍著周硯的肩膀，嗓門洪亮：“阿硯，別死啃書本了，跟我進山！今日雨后，山菌最多，撿些回去，晚上讓我娘燉肉湯！”
林小滿也湊了上來，嬉皮笑臉附和：“是啊周硯，讀書多無趣！不如上山玩樂，明日再來苦讀也不遲！”
周硯輕輕合上書本，微微搖頭，語氣平淡：“你們去吧，我再看片刻書。”
兩人見他依舊呆板固執，早已習慣，無奈地攤了攤手，結伴嬉笑著跑出私塾，腳步聲漸漸遠去，消散在村口的青石路上。
喧鬧褪去，私塾重歸寂靜。
待天色漸晚，余暉漸暗，周硯才小心翼翼將書本收好，疊得整整齊齊，放入隨身的舊布書袋中，辭別先生，獨自踏上返程的山路，緩步朝青榆村歸家。
青榆村的傍晚，溫柔又緩慢。
村口的老榆樹亭亭如蓋，晚風拂過，枝葉簌簌作響。炊煙裊裊升起，纏繞在錯落的黃泥屋頂上，家家戶戶傳來炊飯聲、婦孺閑談聲、老者咳嗽聲，人間煙火，溫柔綿長。
田埂上，歸來的農人扛著鋤頭，步履從容，彼此駐足寒暄，說著收成、說著天氣、說著山外遙遠的戰事。戰事于他們而言，只是遙遠的傳聞，是茶余飯后的閑談，從未真切落到這片邊村土地。
周硯的家，在村落最內側，一間普通的黃泥小院，簡陋卻整潔。
父母都是老實本分的農戶，一輩子扎根山村，勤勤懇懇，與世無爭。父親周老實不善言辭，終日埋頭耕作，沉默寡言，唯一的期許，便是兒子能識字明理，不必像自己一般終生困于田畝。母親桂蘭溫柔敦厚，淳樸善良，不懂詩書大義，只知日日操勞家務，心疼兒子苦讀辛苦，省吃儉用，只為給兒子湊足私塾束脩。
見周硯歸來，母親連忙放下手中的炊具，笑著上前：“今日學堂可學了新東西？累不累？快洗手，飯菜快好了。”
“不累。”周硯輕聲應答，溫順乖巧。
父親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默默擦拭著耕田的鐵犁，抬眸看了他一眼，緩緩開口：“讀書是好事，但別熬壞了身子。亂世之中，平安活著，比什么都強。”
寥寥數語，樸實無華，藏著底層百姓最真切的期盼。
周硯點點頭，心中澄澈。
他知曉父母的期許，也懂世人的偏見，更清楚亂世的殘酷。可他依舊想賭一次，賭手中筆墨可抵刀兵，賭心中理想可破亂世混沌。
彼時的他，尚且安穩困在這方邊村天地里，守著清貧的日常，守著純粹的書生美夢。
他尚且不知，這歲月靜好的邊村安穩，不過是亂世洪流里短暫的假象。
山外的烽煙從未停歇，亂世的車輪滾滾向前，無人可以獨善其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