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雨桐站在臥室的落地鏡前，把襯衫領口翻好，又解開第二顆紐扣，鎖骨下面的翡翠墜子露出來。
鏡子里的人白得有點冷，眼尾微垂，看久了顯得疏離，鼻梁上那副圓框眼鏡讓她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要沉靜幾分。
她沒再多看，反手把頭發攏了攏。
母親的聲音從門外傳進來：“雨桐，胃藥放在行李箱最外袋了啊，還有那個艾草枕頭，你認床，睡覺一定墊著。”
江雨桐應了一聲。
樓下父親還在打電話，聲音不小，偶爾蹦出幾個省里商界的名字。
電話掛斷后，他壓低聲音問母親：“大號保溫杯買了沒？北邊冬天干，得多喝水。”
晚飯時母親第三次提起“要不讓你王叔叔開車送你去”，父親難得打斷她：“讓她自己飛。”
說完又看著江雨桐，補了一句：“到了在群里報個平安。”江雨桐夾了塊糖醋排骨放到母親碗里，自己又添了半碗飯。她知道，比起別的，父母更怕她不好好吃飯。
機場安檢口外，母親眼睛紅了，父親站在她身后沒動。
江雨桐轉身很快，馬尾掃過肩膀，腳步沒停。
行李箱的拉法是她暑假看視頻練的，右手握把，左手扶箱頂，上樓梯能直接提起來。
航站樓里人很多，一個穿碎花裙的女生在原地對著地圖轉圈，江雨桐繞過去，順手給她指了方向：“C區在那邊。”
飛機上鄰座是個圓臉女生，個子不高，笑起來有兩個梨渦。
她抱著一本《電路分析》在看，手機屏保是省會大學的校徽。
江雨桐先開的口：“電氣系？我金融。”女生叫程橙，眼睛一下亮了：“好巧！同一班飛機！不過我路癡，下飛機肯定找不到接站的人。”
江雨桐笑：“我也第一次來，一起找吧，先加個微信，走散了方便聯系。”
程橙亮出二維碼，備注名“橙子不沉”。江雨桐頭像是一張黑白側臉剪影，程橙小聲說好看。
江雨桐低頭笑了一下，眼鏡滑下來，又推回去。
下機場大巴，正午太陽曬得人發昏。
校門口掛著紅色**，新生和家長擠成一團。電氣系的牌子在人群那頭，程橙被一個高馬尾學姐領走，臨走拍了拍她手臂：“安頓好了微信聊啊。”江雨桐一個人站在原地，行李箱輪子卡進地磚縫里。
她彎腰去拔，余光里一片紅馬甲晃過來。
“金融系的新生？”聲音清，帶點涼。
她抬頭，面前站著一個高個女生，黑直發，發尾剪得齊整，臉長得好看，但沒什么表情，看人的時候眼睛很靜。
胸牌上寫“大三·陸晴”。陸晴蹲下來幫她把輪子從縫里提出來，指尖擦過她手背，頓了一下。
“六號樓，東區第三排。你從南門過，得繞圖書館，走十來分鐘。”
陸晴說完，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我正好去東區交材料，順路帶你一段。”
梧桐葉在頭頂響。
陸晴走在前面半步，步子快，但每個拐彎都會慢下來等她。
經過圖書館時，她側頭指一扇窗：“那層有靠窗位，冬天曬太陽舒服。”說完又轉回去，耳尖有一點發紅。
到六號樓下，陸晴把拉桿轉向她：“六樓沒電梯，不過朝陽面。”她摸出手機，二維碼已經調好了，“加個微信吧，報到這幾天有事可以問我。”語氣平常，像例行公事。江雨桐掃碼通過。
陸晴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把手機放回口袋。“上去吧，被子薄的話東門超市有床墊。”走出幾步，又停下，沒回頭，“你戴眼鏡挺好看。”
江雨桐愣在原地，看著那道背影走進梧桐樹影里。
她低頭看手機，陸晴朋友圈一條橫線，什么也看不到。
家庭群有三條未讀。她打了“到了”又刪掉，重新寫：“到了。宿舍朝南，有陽光。剛才迷路了一會兒，被學姐撿回來了。”
發完自己笑了笑。微信列表里，“陸晴”那條新對話安靜躺在“橙子不沉”旁邊。
校園另一頭，陸晴靠在志愿者服務站的桌沿喝水，拇指點進新對話框，又退出來，最后只發了幾個字過去：“六樓走廊盡頭有飲水機。”發完鎖屏，把手機扣在桌上，揉了揉眉心。
旁邊志愿者問怎么了，她搖頭，只說太陽曬得有點晃眼。
江雨桐把行李箱橫放在門口，先站在宿舍中間看了一圈。
六人間改的四人間，**下桌，窗戶朝南。她選了左手邊靠窗那張。行李箱打開，里面分類袋整整齊齊，衣服一袋、日用品一袋、藥一袋、雜物一袋。艾草枕頭拍松了塞進柜底，胃藥放進抽屜外側，保溫杯擰開晾在桌上。
書立卡進書架，《宏觀經濟學》和《公司理財》豎在左邊，翡翠墜子摘下來掛在臺燈底座上，細鏈垂在書冊之間。
正鋪床單，門被推開一條縫。一個女生先探了頭進來，劉海齊眉，眼睛圓黑。
看見江雨桐，肩膀明顯往里縮了一下，才慢慢擠進門。個子很小，穿一件鵝**衛衣，袖子長得蓋過手，只幾個指頭從袖口伸出來捏著行李箱拉桿。
“你、你好……我是簡珥。”聲音軟，輕得幾乎被空調聲蓋過去，“金融系的，住這個宿舍。”說完低頭看自己的鞋尖。
江雨桐從鋪上探出半個身子：“我睡你隔壁，也是金融。桌位還沒選，你挑。”
簡珥飛快抬了下眼，目光在江雨桐旁邊那張空桌上停了一秒，又迅速移開。她拖著碎步挪過去，開箱的動作很輕，像怕吵到誰。
她帶了個巴掌大的毛絨企鵝掛件，悄悄掛在書架側面，面朝著江雨桐這邊。
第二個室友的聲音先到：“媽呀這個樓梯好陡——等等我箱子卡住了——好了進來了！”門被推開，一個高挑女生彎腰進來，高馬尾，單眼皮，眼睛不大，但總像在笑。
穿一件寬大黑色短袖，胸前印著“今日已關機”，手腕上好幾個彩色編織手鏈，一走動叮當作響。箱子沒放穩就過來跟江雨桐握手：“陳思余！法學的！”
她聲音大，角落里的簡珥明顯抖了一下。
陳思余問江雨桐：“你打游戲嗎？我平時開直播，技術一般，粉絲說看**作能下三碗飯。”說完自己先笑，露出小虎牙。
她選了右手邊靠窗的桌位，鋪東西大開大合，五分鐘不到，桌上已經擺滿水杯、零食、充電線和一個小補光燈支架。
她拍了個宿舍全景發出去，嘴里念著“家人們看看新環境”，然后合上手機
第三個室友來得最晚，夕陽已經偏西。
門輕輕叩了兩下，推開時動作很輕。
一個長發女生抱著一盆多肉站在門口，米色開衫，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我叫許諾，法學的。”
她先把多肉放在窗臺上，又從包里摸出四盒獨立包裝的桂花糕，挨個放在每張桌上，“家鄉的，你們嘗嘗。”
聲音不疾不徐，像已經在這里住了很久。
她選了右手邊靠門那張空桌，收拾得很從容，疊衣服時偶爾問一句“熱水機刷卡還是掃碼要不要自己帶排插”。
陳思余接話：“熱水機要掃碼，我拍下來了，發群里啊。”幾秒后宿舍群“1016小窩”彈出一條消息，附了使用說明照片。
簡珥偷偷點了個贊，又迅速鎖屏。
江雨桐坐在椅子上，一偏頭就能看見簡珥桌上那個小企鵝掛件的背影。
陳思余已經開始調補光燈，許諾把多肉轉到向陽那面。簡珥從箱子里摸出一本粉色封皮手賬本，往抽屜里塞，塞到一半發現江雨桐在看，整個人僵住，手賬本啪地掉在地上。
江雨桐彎腰幫她撿起來，遞過去時笑了一下：“挺可愛的，我也想買本新的。”
簡珥耳朵尖紅透了，聲音輕得像蚊子：“還、還行……回頭我幫你挑。”
窗外梧桐葉被風吹翻了個面，夕陽從葉縫漏下來，在沒鋪平的床單上碎成一片金斑。
陳思余手機響了：“喂媽我到了！室友都好看！你要不要視頻——哎呀信號不好我先掛了！”掛完自己笑倒在桌上。
簡珥跟著抿嘴，肩膀抖了兩下。
許諾拆開一盒桂花糕推過來：“先墊墊，食堂快開了。”
江雨桐接過一塊，糯米甜香散開。
她低頭看手機，“橙子不沉”發了三條：“你住哪棟呀我這邊室友好好笑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飯”，上面壓著陸晴那條“走廊盡頭有飲水機”。
她回完程橙，又給陸晴回“好，謝謝你”，然后鎖屏，咬了一口桂花糕。一偏頭，簡珥已經吃完了自己的，兩人對上視線，簡珥飛快低頭，臉微紅。
江雨桐沒說話，把自己那盒往她那邊推了推。
許諾把多肉挪了挪：“以后這就是咱們家了。”語氣平常。
江雨桐心里某處輕輕松了一下。
她從行李箱最底層摸出那張從家里帶來的合照，看兩眼，收回去，重新坐直，擰亮臺燈。
天還沒全黑，宿舍里亮著一小片暖光。
簡珥桌上的小企鵝被燈光拉出長長的影子，正好落在江雨桐桌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