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議室里安靜得只剩下紙張撕裂的聲音。
仇亦辰站在長桌主位，手指捏著那份離婚協議，從上到下撕成兩半，然后對折，再撕。紙頁很硬，大約是進口的什么牌子，撕開時邊角拉出細絲。他把碎片往桌上一揚，白的紙片翻了幾下，落在深色桌面和地板上。
“三年沒下蛋，還想分走仇氏百分之五的股份？”他聲音不大，尾音帶著笑，像在說一個不好笑的笑話，“季清顏，你是不是忘了自己怎么進這個門的。”
桌邊坐了七八個人，仇氏的法務總監、財務副總、兩個部門經理，還有一位來旁聽的董事。沒人出聲。有人低頭看桌面，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水杯在桌面上移動時留下一個圓弧形的水痕，過一會兒就干了，只剩一圈淡淡的印子。
季清顏坐在長桌末端，膝蓋并攏，手放在桌沿。她穿了件米白色針織衫，袖口有一小塊不太明顯的灰，大約是出門時蹭到了什么地方。她沒擦，也沒整理衣服。
她站起來，繞過椅子，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片。
會議桌的桌角有一道劃痕，漆面被什么東西磕掉了一小塊，露出下面淺色的木茬。她盯著那道劃痕看了半秒，伸手把腳邊那片最大的碎片拾起來，然后是桌腿旁邊的一片，再往前兩步，膝蓋碰到椅子腿，她蹲下去，把滑進桌底的那張紙角也撈了出來。
一共六片。她捏在手里，一片都沒少。
“你倒是撿得仔細。”仇亦辰靠在椅背上，西裝扣子沒系，露出里面深灰色的襯衫領口。他拿起桌上的保溫杯擰開喝了一口，杯蓋擰回去的時候發出輕微的金屬摩擦聲，“不過撿回去也沒用。協議我撕了，離婚的事你趁早死了心。仇家沒有離婚的先例，你要么老老實實待著，要么就凈身出戶，你自己選。”
季清顏直起身，把碎片理整齊，對折，放進外套口袋里。口袋鼓起來一小塊，她用手掌按了按，把紙片壓實。
“這紙碎得正好。”她說。
聲音很平，沒有憤怒，沒有顫抖，像是在陳述一個與自己無關的事實。
仇亦辰嘴角的笑僵了一瞬，隨即恢復了那副漫不經心的表情。他站起來，扣上西裝扣子，從桌上拿起手機：“行，你有覺悟就好。晚上去老宅吃飯，老爺子要見你。別遲到。”說完頭也不回地推門走了。
法務總監跟著站起身，看了季清顏一眼，張了張嘴，最終什么也沒說，拿上文件跟了出去。剩下幾個人也陸續起身，有人走得快，有人多留了半分鐘收拾筆記本和筆，但沒有人跟季清顏說話。
會議室最后只剩下她一個人。
空調出風口嗡嗡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灰塵味。季清顏站在桌邊沒動，手指伸進外套內層的暗袋，摸到那個錄音筆的金屬外殼。筆身還有她體溫捂出來的溫熱，指示燈亮著紅色——還在錄。
她按了一下側面的停止鍵，紅色熄滅。
三十二分鐘。從仇亦辰走進來到他離開，三十二分鐘，他把自己的態度、仇家的立場、以及那句“三年沒下蛋”全都錄了進去。這句還不夠致命，但至少是個開頭。
她把錄音筆也放進外套口袋，拉好拉鏈，走出會議室。
走廊里空蕩蕩的，大理石地面擦得很亮，能照出天花板的燈管。轉角處站著兩個保潔阿姨，其中一個正蹲在地上換垃圾袋，另一個推著清潔車靠在墻邊看手機。看手機那個抬頭看了季清顏一眼，又低下頭繼續刷。
沒有人為剛才會議室里的事情多看她一眼。
她沿著走廊走到電梯口，按下下行鍵。電梯從二十三樓下來，顯示屏上的數字一格一格跳，到十七樓停了一下，然后又繼續往下。門打開，里面站著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手里拿著杯沒喝完的咖啡，看見她，微微點了下頭。
韓卓。
他的工牌掛在脖子上，照片上的臉和本人差不多，沒什么表情。他把咖啡杯換到左手，右手從外套口袋里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遞過來的時候指尖在信封右下角輕輕敲了兩下。
“季小姐，您的快遞，前臺代收的。”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和平時在辦公區遇到時一模一樣。
“謝謝。”季清顏接過信封，沒有打開看，直接夾在腋下。
電梯門關上，數字開始往下跳。韓卓站在她左后方，咖啡杯里的液體輕輕晃動，紙杯邊緣有個被咬過的痕跡，指甲蓋大小，干了之后留下一圈深色的印子。
到了一樓，季清顏先走出去，韓卓跟在后面，在旋轉門處分開。一個向左轉去停車場，一個向右走向大門外的出租車等候區。
下午兩點的陽光很白，照在地磚上反光刺眼。季清顏瞇起眼睛，走到路邊攔了一輛出租車。上車之后她報了地址，不是仇家別墅，而是城東那套婚前住過的小公寓。她從搬進仇家之后就沒再去過那里，但房租一直續著，每三個月交一次，用的是她母親生前留給她的一張儲蓄卡。
出租車開了二十分鐘，停在老小區的鐵柵欄門前。她沒有上樓，而是繞到樓后面，在一樓那間儲藏室門口蹲下來，從鑰匙串里找出一把銅色的小鑰匙，**鎖孔。
鎖有些澀，轉了兩圈才打開。
儲藏室大概三平米，堆著幾個紙箱和一把折疊梯，靠墻的架子上放著兩三個落滿灰的收納盒。她伸手到最下面那個收納盒里摸了一層灰塵，摸到一個塑料密封袋，拉出來一看，里面是一沓照片。
照片是翻拍的——銀行流水，海外賬戶，轉賬記錄。韓卓三天前從仇氏財務室**的，用的是手機，像素不算高，但每一筆金額和賬戶號都看得清楚。
她把照片一張一張抽出來看，一共十二張。第一條鏈：仇氏通過三家離岸公司向一個開曼群島的賬戶轉了四筆錢，總額兩千三百萬美元，備注欄寫的是“咨詢***”。第二家收款公司的注冊時間是三年前，地址在巴拿馬，法人名字她沒見過，但擔保行和仇氏主賬戶是同一家。
她把照片收回密封袋，塞進外套最里層的口袋，貼著胸口的位置。紙袋有點硌人，但比剛才口袋里那六片協議碎片要重要得多。
關上儲藏室的門，鎖好，她走到小區門口重新打了一輛車。這次報了仇家別墅的地址。
車子拐上快速路時，她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沒有消息。仇亦辰說的“去老宅吃飯”，連個時間地點都沒發過來。他大概覺得，她一定會乖乖等著。
手機屏幕的光映在她眼睛里，她把屏幕按滅，塞回口袋。
車窗外的高樓一棟一棟往后掠，陽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在擋風玻璃上投出一道一道的斜影。她靠著車窗，閉上眼，手指隔著外套布料碰了碰那個信封的棱角。
第一條鏈到手了。
還有多少條要接，她心里有數。三年，她等的不只是這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