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落葉西風時候
我是討好型人格,從來不會拒絕別人。
所以身邊人都習慣使喚我,大事小事第一個想到我。
只有沈雋意不一樣。
他會在別人提要求時,替我搖頭;會在同事甩鍋時,幫我推回去。
他說:“以后你開不了口的,我替你拒絕。”
我一直以為,他是我無邊妥協里,最后那道底線。
直到團子急病住院,繳費前一刻,他發來消息。
“詩詩,能借我四萬嗎?急用。”
我盯著卡里剛湊齊的醫藥費,咬咬牙,還是轉了。
下一秒,閨蜜溫寧就打來視頻。
屏幕那頭她笑得前仰后合:
“我說什么來著?她肯定轉!她根本做不到開口拒絕!”
沈雋意在旁邊晃晃轉賬記錄:“愿賭服輸,這錢正好給你買包。”
我盯著屏幕,臉色發白。
沈雋意忽然正色看向我:
“詩詩,你得學會拒絕,哪怕是我也不例外。”
我嘴張了又合,卻沒能說出那句。
“可只有你,是我不想拒絕。”
最后只澀聲應道:
“好,我改。”
“那錢…能先還我嗎?團子還…”
溫寧搶過話頭,笑得意味深長:
“不是吧?你到現在還不知道團子救不回來了?”
“昨天我給你的餅干里,夾了巧克力。”
“你明明看出顏色不對了,可我一裝不高興,你還是喂了。”
“本來想看你能不能硬氣一回,結果還是這么窩囊。”
我站在原地,渾身發冷。
卻也終于想通了。
既然口口聲聲說為我好。
那我就從拒絕你們開始,好好愛自己。
……
抱著團子的骨灰盒走出醫院時,沈雋意的車就停在門口。
我低著頭,繞了過去。
沈雋意很快追上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蹙著眉問:
“怎么不上車?”
我語氣很平靜。
“不想上。”
這是我第一次,拒絕他的安排。
說出口才發現,原來也沒那么難。
沈雋意愣了一下。
從前,我最怕他生氣。
只要他眉頭一皺,我就會立刻道歉。
從求他別生氣,說到團子走了我有多難過,最后紅著眼眶請他以后別再這樣。
可這次,我什么都沒說。
他盯了我幾秒,像是不習慣我這樣,隨即輕笑一聲。
“行啊,有進步了。”
“快上車吧,寧寧想吃火鍋,正好捎**,你不是饞好久了?”
“剛才你小姨打電話來借錢,我幫你擋了,所以這頓你請。”
我沒動:“沈雋意,團子死了。”
“那又怎么了?”
他說得理所當然,把我往后座一推,順手鎖上車門。
“我們不也是為你好?你一直這樣,不愿意又不說,我天天幫你擋,人全讓我得罪光了。”
“更何況,一條狗而已,再買一條不就行了?”
車里冷氣開得很足,是溫寧最喜歡的十八度。
可此刻,卻悶得我透不過氣。
團子是我養了六年的金毛。
大三那年,心血來潮的溫寧把它從狗舍抱回來。
養了幾天嫌掉毛就丟給了我。
哪怕對狗毛過敏,我也沒有開口說一個不字。
這一養,就是六年。
在我心中,團子早就和我的家人一樣。
在無數個縮在被子里掉眼淚的夜里,它是除了沈雋以外我唯一的依靠。
溫寧從副駕駛探過頭來:
“對啊詩詩,我們也只是想讓你別那么窩囊,不然以后雋意不在你身邊了,你不得被人欺負死啊。”
說著,她從懷里掏出一個嶄新的香奈兒包包,在我面前晃了晃。
“這個就當是我們教你的學費啦,不用謝。”
“就是可憐團子了,不過一條狗換你學會拒絕,也算它沒白死。”
我低著頭,沒出聲。
早上五點到的寵物醫院,搶救到晚上八點。
我連哭的力氣都沒了。
可溫寧偏要在我耳邊說個不停。
看我抱著骨灰盒不撒手,她就笑著跟沈雋意說不如把它摔了,說這樣才能讓我徹底長記性。
聽我說要聯系寵物墓地,她“嘁”一聲。
“還是有錢燒的,早知道剛才多要點了。”
然后又笑嘻嘻地提起昨晚的事。
“你是不知道,團子本來不肯吃,但是因為是詩詩喂的,它還是張嘴了,真是條聽話的好狗。”
沈雋意瞥了我一眼,把空調調高兩度,笑著接話:
“你這話聽著不太對啊,是夸團子呢,還是罵詩詩是狗啊?”
“沈雋意!你挑事兒是不是!”
兩個人又笑成一團,聊我以前干過的蠢事,以及他們給我取的各種外號。
以前我會跟著笑,覺得他們是恨鐵不成鋼。
現在我只覺得吵。
太吵了。
我深吸了一口氣。
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車載香薰味。
我暈車,曾試探著跟沈雋意說車里能不能別放香薰。
他聽見了,但沒當回事。
“忍忍吧,反正你也不常坐,寧寧喜歡。”
“停車。”
沒人理我。
他們又聊到新噴的粉色車漆。
“這款顏色國內沒有,你是從國外訂的嗎?”
“對啊,你不是說喜歡這個色?”
聽到這里。
我突然想到家里新換的粉色墻紙、粉色沙發、粉色窗簾。
我問沈雋意的時候。
他笑著說今年流行粉色,看著心情好。
可原來,什么都不是,只是因為溫寧喜歡。
察覺到我半天沒說話,溫寧轉過頭,看我的眼神里帶著藏不住的得意。
“詩詩,我們說的這些,你不會生氣吧?”
我還沒開口,沈雋意就已經替我回答。
“她不會,她只會怕你不高興。”
“渴了吧,你今天生理期,我給你煮了姜棗茶,正好能喝了。”
我看著細心試溫度的沈雋意,胃里一陣翻涌。
也伸手摸向后座的保溫杯。
我胃不好,醫生說只能喝溫水。
六年來,都是沈雋意幫我燒好,裝進保溫杯里,在我常待的地方各放一個。
只是現在,杯子還是那個杯子。
可里面不但空空如也,還已經生了銹。
“停車。”
他們還在商量下一步怎么教我。
“怎么辦啊?沒有狗讓我們當教具了。”
“要不給她買只貓?”
我抬手,抄起保溫杯。
用盡全身力氣砸向擋風玻璃。
玻璃瞬間碎成蛛網,車子猛地一偏。
溫寧尖叫著罵出聲:“你干嘛?!”
他們終于能聽見我說話了。
我盯著他們,胸口起伏,一字一句的擠出。
“我說,停車。”
“耳朵都聾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