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
差評。
兩百塊。
系統通知釘在手機屏正中間：顧客反饋未收到餐，扣除配送費及餐損共200元。
陳青站在人家單元門口，從頭濕到腳。臺風外圍的雨不講理，斜著砸，頭盔頂噼啪響。電話進來，正是那位顧客。
「小伙子，送個餐都能送丟？我在門口等了二十分鐘，連個人影都沒看見。」
那份麻辣燙就掛在他家門把手上，湯都沒灑。陳青捏著手機，一肚子話堵在嗓子眼，最后只擠出一句：「餐我掛門把手上了，您再找找。」
「掛門把手？誰知道會不會被人拎走。」對方嗤了一聲，「湯都涼了吧。我還沒吃晚飯，等了你二十分鐘。」
「保溫箱里出來不到五分鐘，還燙著。」陳青說，「我拍了照，申訴里傳了。」
「拍什么照。」對方打了個哈欠，「你們這些送外賣的，嘴里沒一句實話。退款我已經點了，你愛申訴就申訴去。」
「您家門口的監控，正對著門把手。」陳青頓了頓，「要是真沒收到，調出來一看就清楚了。」
電話那頭靜了一秒。
「你這小子。」對方的聲音沉下去，「威脅我？」
「不是威脅。」陳青說，「提醒您一句。申訴要傳證據，我傳的是照片。您那邊要是真冤枉，也省得平臺判錯了退回來。」
「行，行。」對方哼了一聲，「反正錢我已經退了，平臺愛怎么判怎么判。」電話掛了。
都不容易。
他點開申訴入口，傳了三張照片，門把手、麻辣燙、小票，拍得清清楚楚。系統秒回：審核中，預計1-3個工作日。陳青把手機揣回兜里。今天跑了五十八單，掙三百一十二。這一單扣兩百。電梯是壞的，他爬了十七層，一天白干。站長在群里替他問了一聲，誰方便先墊兩百。他回了倆字：不用。兩百塊他扛得住，人情扛不住。
電動車只剩一格電，紅得扎眼。家在下沙巷，十一公里，他舍不得叫貨拉拉，推著車走。雨越下越橫，走到解放路，人和車一起鉆進天橋底下的橋洞。
橋洞里有個人。
算命**，在這兒擺攤七八年，馬扎，竹竿，一面褪色的幡，上書「鐵口直斷」，缺了個角。陳青跑這條線三年，天天從他攤前過，一次沒算過，**也從不招攬他。
快十點了，**在收攤。竹竿點地，篤，篤，篤。馬扎折起來夾在腋下，又去卷那面幡。卷到一半，他停下手，從懷里摸出一個油布小本，翻開，拿手指肚在某一頁上摩挲了一下。隔著雨，陳青看不清那上面寫的什么，只看見他劃了一道，像劃掉又一天，又把本子貼身收好。
**收攤的動作不緊不慢，一點沒被這雨催。陳青跑這條線三年，見過他收攤無數回，都是這個速度。好像橋洞外面下刀子，也跟他沒什么關系。
陳青在橋洞另一頭蹲下，從外賣箱里摸出一個冷饅頭，就著灌進領口的雨水啃。饅頭是中午買的，一塊五，又冷又硬，咬一口，牙磣得慌。橋洞盡頭蹲著只流浪貓，瘦得肋骨一根根排著，看他啃饅頭，也不過來，就那么蹲著。陳青掰了一小塊扔過去。貓沒動，等了一會兒，才低頭舔走，也不怕雨。
手機亮了一下，銀行的扣款回執。今天下午他剛替媽繳了這個療程的透析費。余額：六百零七塊四。月底，下一個療程，四千二。他把手機摁滅，塞回兜里，那串數字在腦子里轉了一圈，又沉了下去。下個月的事，下個月再說。
爹十年前沒的。這句話他在心里念了很多年，從來沒念出過后半句。十九歲，別人在大二，他在跑單。
篤。
竹竿聲停了。
陳青抬起頭。**站在橋洞口，背對他，面朝雨幕，幡卷到一半，一動不動，像被什么釘住了。
這個姿勢沒什么不對。不對的是地上。
**攤上那三枚搖卦的銅錢，紅繩斷了，散了一地。其中一枚貼著積水滾過來，不快不慢，繞過一只煙頭，滾到陳青鞋尖前，停住。
橋洞里沒風。
陳青盯著那枚銅錢看了兩秒，彎腰去撿。
就在這時，他聽見雨聲里混進了別的東西。
一種呼吸聲。**站在七八米開外，這聲音卻近得很，貼著他的后頸，又濕又重。一吸，一停，一吸，一停。節奏不對，人的呼吸不會這么省，每一口都吸得滿滿當當，像在喝什么。
陳青后頸的汗毛立了起來。
他慢慢直起身，嘴里那口饅頭卡在喉嚨口，咽不下去。
呼吸聲沒了。
雨聲還在，嘩嘩地砸。**還站在橋洞口，一動不動。
「大爺？」
**沒回頭。
然后陳青看見，**的腳離地了。一點一點，半尺高，被什么提著。竹竿脫手，噠的一聲掉進積水里。**兩只手在自己脖子上抓撓，抓的全是空氣。
他脖子上什么都沒有。可他脖子上明明有指痕。青紫的，一根，兩根，三根，深深陷進皮肉里，正在收緊。
**喉嚨里發出咯咯的響，雙腳在半空亂蹬。那面缺角的幡從他臂彎滑下來，落進水里，「鐵口直斷」四個字朝下，一下子被污水吃透。
橋洞外，路燈滅了一盞。
解放路上最后一班公交開過去，尾燈紅了一下，沒了。雨把整座城的聲音都吸走了。
陳青的腦子空了一秒。站長開會時說過：你們送外賣的，路上看見事，別管。管不起。
他管不起。但他已經把外賣箱掄出去了。
二十多斤的箱子，連人帶力，砸向**脖子旁邊那團空的地方。什么都沒砸中。箱子穿過空氣，砰地砸在地上，冷饅頭滾出來，繳費單從夾層里滑出半截。
可**脖子上的指痕，松了一瞬。
就這一瞬，**從半空摔下來，砸進積水，發出一聲不像人聲的咳。
陳青撲過去，把人往橋洞深處拖。拖到一半，有什么東西貼著他的后頸擦了過去。很涼，只有重量，沒有溫度。
他不敢回頭。
**在他懷里喘，喘得漏風。那只枯手卻抬了起來，一把按住陳青摸手機的手，力氣大得不該屬于一個快死的人。
「大爺，別說話，我叫120。」
「救護車出城堵在路上了。」**說，「你打了，也來不了。」
陳青一愣：「你怎么知道我要打？」
**沒答。那只手順著他的下巴、顴骨、眉骨摸上去，一寸一寸，摸得很慢，像在認一件找了很久的東西。
「骨相清苦，命氣倒咬得緊。」**的聲音啞得漏風，「他們說我這一脈，斷了……斷了好。」
「大爺。」
「好一棵草。」
**笑了。咧開嘴，牙沒剩幾顆，笑得像撿了天大的便宜。
「草好。」他又說了一遍，像是在跟誰囑咐，「沒人收草。草不值錢，可草賤，踩不死。」
陳青沒聽懂，只覺得那只枯手的力氣慢慢在泄，按在他臉上的指頭開始發抖。他想把老人的手拿下來，又不敢動。
「這雙眼睛……」**又開口，氣若游絲，「跟著我，可惜了。跟著你，正好。」
這話陳青更是沒聽懂。他想問，老人卻已經顧不上答了。
下一秒，陳青的眉心燙了。灼熱從眉心鉆進去，直貫雙眼。他想喊，喊不出聲。眼前炸開一片白，白光里無數細線亂竄，竄到最后，匯成一縷，草青色，很細，順著他的眼球，爬了進去。
「睜眼。」**說，「別怕。」
那只手最后動了一下，把地上那枚銅錢按進陳青手心，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幫他攥攏。
「拿著。不值錢，壓驚。」
手垂下去了。
老人順著石壁往下滑，坐進墻角，不動了。指甲在墻皮上刮出幾道白痕。
陳青跪在積水里，抱著一個死人。十九年，頭一回。
他想起什么，低頭去看懷里的人。老人頭頂，一縷灰蒙蒙的氣，正一點一點散開，散進雨里，像潑在地上的水，滲進磚縫，再收不回來。他愣愣地看著那縷氣散盡，看著懷里的人一點一點涼下去，直到徹底不動了。
雨還在下。橋洞里很靜，靜得他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撞得肋骨疼。
后頸那口涼氣，不知道什么時候散的。這時候他才想起來怕：那東西要是沖我來呢？
緊接著，第二個念頭冒了出來，荒唐透頂。系統里還掛著一單。再有四分鐘，超時。
眼睛是后來才疼的。
先是白光退潮，然后眼球后面一跳一跳地疼。陳青閉上眼，又睜開。
世界不一樣了。
雨還是那場雨，橋洞還是那個橋洞。可所有東西的上面，都浮著一層什么，說不上是光還是霧。摔癟的外賣箱上蒙著一層灰撲撲的薄靄，墻角那根竹竿上纏著縷白氣，將斷不斷。
他抬起眼皮，隔著雨幕看出去。
整座城，在發光。
萬家燈火不再是燈火了。每一扇亮著的窗后面，都懸著一團氣，白的，灰的，淡黃的，厚薄不一。最可憐的那種只剩黃豆大一粒，晃晃悠悠，就是不滅。車流是兩條淌動的氣河，紅的是尾，白的是首，漫過高架和隧道，漫過他跑了三年的每一條路。
陳青跪在雨水里，張著嘴。懷里的老人很輕。他忘了那兩百塊，忘了下周三，忘了喉嚨里那口饅頭。
他抬著頭，隔著雨幕，看這座他跑了三年的城。
樓頂的霓虹招牌，白天看是死的，這會兒每一道筆畫上都浮著一層薄薄的亮，不刺眼，像蒙了灰的燈。遠處的寫字樓，整棟樓的氣是灰的，一層壓著一層，密得透不過氣，只有最頂上那幾層，亮著淡金色的光，像一層一層的蓋子。橋洞外頭那棵歪脖子樹，樹冠上纏著團青灰色的氣，濕漉漉的，跟他一樣淋著雨。
然后，他的視線越過樓頂，越過更高的樓頂，釘在了東邊。
***的方向。
一根柱子。
黑的。從那片最高的樓群里升起來，筆直，捅進雨云。云在走，柱子不走。
陳青瞇起眼。發脹的眼球里，柱子里面漸漸有了輪廓。
有東西。很大。隔著五六公里，他還是看清了那東西的輪廓。它趴在柱子深處，正低著頭，一口，一口，喝。
喝柱子里那股黑氣。
陳青的血，一寸一寸涼了下去。
就在這時，那東西喝水的動作，停住了。
隔著五六公里的雨、霧和夜，它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朝解放路天橋底下，朝這個小小的橋洞，看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