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黛睜開眼的時候，窗外的梧桐樹正好落下一片葉子。
她盯著天花板看了很久，久到陽光從窗簾縫隙里一寸一寸挪到她的手指上。那只手白皙纖細，指節分明，是她自己的手——又不是。她動了動手指，確認五指靈活，然后慢慢坐起來。
床頭柜上擺著一只青瓷盤，盤里躺著幾粒紅棗，棗皮紅得透亮，像剛從樹上摘下來。林黛盯著那幾粒棗看了三秒鐘，一段記憶像潮水一樣涌進腦海，她的眼眶忽然就濕了。
她記起來了。
他是怡紅公子，他是她的寶玉。他們在榮國府里走過了多少春夏秋冬，他替她擋了多少風霜雨雪，他說過要護她一生一世。可是后來呢？后來她死了，死在那場大雪里，死在他娶別人的那一年。
不，不對。
林黛用力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前的房間是現代的。乳白色的衣柜，淺灰色的墻壁，手機在床頭柜上震動，屏幕亮起，顯示著“2024年9月15日”。
她重生了。
這一世，她不叫林黛玉，她叫林黛。她二十八歲，在一家廣告公司做文案策劃，獨居在上海浦東一套四十平的小公寓里。她的父母在蘇州老家，她是朋友圈里公認的才女，寫得一手好文章，做得一手好PPT，只是脾氣有點古怪，朋友不多，但都不錯。
可是她要找的從來不是這些。
林黛掀開被子下床，赤腳踩在木地板上，涼意從腳底竄上來。她走到書桌前，打開筆記本電腦，在搜索框里輸入兩個字：賈明。
搜索結果彈出來。
賈明，男，三十一歲，上海人，就職于某國企后勤部門。已婚，妻子薛珠，育有一子賈小偉。微博頭像是他抱著兒子的合影，笑得眼睛瞇成一條縫。微博簡介寫著“知足常樂”。
林黛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他變了，又沒變。那雙眼睛還是她從前的眉眼，只是圓潤了些，少了幾分靈秀，多了幾分俗世的溫吞。他懷里的孩子大約三四歲的樣子，虎頭虎腦，咧著嘴笑。照片的**是一個掛著“福”字的客廳，紅木沙發上坐著一個女人，端莊，漂亮，眉眼間有一種讓林黛熟悉的、令人不舒服的大氣從容。
薛珠。
群芳之冠的轉世。
林黛的手指懸在鍵盤上方，停了幾秒，然后緩緩放下來。她站起身，走回床頭，低頭看青瓷盤里那幾粒紅棗。她拿起一顆，棗皮光滑細膩，泛著珠光。她輕輕咬了一口，果肉脆嫩，汁水在舌尖炸開，先是甜，然后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微酸。
她慢慢嚼碎它，吞下去。
“怡紅公子，”她輕聲說，聲音里帶著一種很舊的調子，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我找到你了。”
第二天的上午十點，林黛出現在賈明單位附近的咖啡館里。
她提前做了功課。賈明每天中午十二點會獨自出來吃飯，習慣去隔壁商場地下一層的快餐店，點一份紅燒牛肉面，加一個鹵蛋。這個習慣三年沒變過，他同事在微博里無意間提到過，林黛翻了他所有同事的微博，一條一條地找，一條一條地篩，終于拼出這個信息。
她選了一張靠窗的位置，點了一杯美式咖啡，不加糖，不加奶。苦味在舌尖漫延，她面不改色地咽下去。
十二點零七分，賈明從寫字樓里走出來。
他比照片上看著更高一些，駝色的風衣里面是一件淺灰的毛衣，頭發修剪得很整齊，走路的樣子不急不緩，帶著一種被生活安穩滋潤過的從容。林黛隔著咖啡館的玻璃看他，心跳忽然漏了一拍。她想叫他一聲“寶玉”，可是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賈明沒有注意到她，徑直往商場的方向走去。
林黛喝完最后一口咖啡，站起身，跟著他走進商場。
她跟得很有分寸，始終保持著大約三五十米的距離。地下商場人潮涌動，沒有人會注意到一個穿米色風衣的女人在人群里穿梭。她看著他走進那家面館，看著他取號排隊，看著他在靠墻的位置坐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
林黛在斜對面的茶餐廳坐下，點了一份皮蛋瘦肉粥。她沒什么胃口，只是用勺子慢慢攪著碗里的粥，眼睛一刻都沒有離開對面那個男人。
賈明吃飯的樣子和從前大不相同。他吃得很快，不太講究，面湯濺到毛衣上他也只是隨手擦了擦。他的手機始終亮著，他一邊吃面一邊刷微信，間或停下來給誰回一條語音消息。林黛猜那可能是薛珠，也可能是他兒子發來的。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在微微發抖。
她想起前世他替她剝螃蟹的樣子，細細地剔出蟹肉，碼在小碟子里，動作慢得像在做一件了不得的大事。他會用帕子替她擦去嘴角的湯汁，會說“妹妹別急，都是你的”。那時候的他，眉眼間全是一種讓她心安的溫柔。
可是她現在看著這個吃面都顧不上擦嘴的男人，忽然覺得很陌生。
“變了，”她對自己說，“都變了。”
可是她沒有退路。她必須讓他記起她。她不能就這樣放棄。她等了太久了，從前世到今生，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她找了二十八年才找到他。
林黛打開手機，找到賈明的微博。她沒有關注他，只是翻到他最近發的一條動態，是一張胎里紅棗的照片，配文寫著：同事從老家帶的，真甜。評論里有人問他哪里買的，他回復說托人帶的，外面很難買到真貨。
胎里紅棗。
林黛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笑。
她知道怎么走進他的世界了。
三天后，賈明在下班時遇到了一點麻煩。
他停在地下**的車位被一輛白色的寶馬堵住了，寶馬車主留了電話，可他打了三遍都沒人接。他正繞著自己的車無計可施，一個女人踩著高跟鞋從電梯間走過來，手里拎著一個紙袋。
“不好意思，是我的車，”那女人說，聲音很輕，帶著一點蘇白的軟糯，“單位臨時有會，手機靜音了，對不起。”
賈明愣了一下。
那個女人穿著一件藏青色的大衣，脖子上圍著一條煙灰色的圍巾。她不算特別漂亮，但有一種說不上來的氣質，眉眼間帶著一點很淡的愁意，像江南某個飄著細雨的午后。她看著他的眼神很奇怪，又熟悉又陌生，好像認識他，又好像不認識。
賈明清了清嗓子：“沒事沒事，麻煩您挪一下就行。”
“實在不好意思，耽誤您時間了，”她從紙袋里掏出一個盒子，“這是一點胎里紅棗，我朋友從山西帶的，您拿去嘗嘗，當賠禮。”
賈明又是一愣。
他下意識地接過來，低頭一看，盒子上印著古樸的紋樣，里面是一粒粒飽滿的紅棗，果皮泛著深紅的珠光，品相極好。他想起自己前幾天還在微博說過想吃正宗的胎里紅棗，沒想到現在就有人送到手上了。
“太客氣了，”他說，“這……這怎么好意思。”
“應該的，”女人微微一笑，“您也喜歡吃這個？”
“對，同事帶過一次，覺得挺好吃的，”賈明把盒子小心地放進副駕，“多謝您了。”
他沒問她的名字，那個女人也沒有主動說。她只是又看了他一眼，那一眼像春天的雨絲，輕飄飄地落下來，卻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分量。
她轉身上車，很快發動引擎，白色寶馬倒出車位，從地下**的出口駛了出去。
賈明站在原地，忽然覺得心里某根弦被輕輕撥動了一下。他說不清楚那種感覺是什么，只是一瞬間，他想起小時候奶奶哄他睡覺時哼的一首曲子，曲調舊舊的，柔柔的，他很多年沒有想起過了。
他甩了甩頭，鉆進駕駛座。
車載電臺在放一首老歌，女聲很輕很輕地唱：“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賈明沒有聽過這首歌，但他覺得旋律莫名熟悉。
他把那盒胎里紅棗帶回家，薛珠正在廚房炒菜，兒子賈小偉坐在地板上玩樂高，見他進門就撲過來抱他的腿。賈明笑著把兒子舉起來轉了一圈，然后把棗盒放在餐桌上。
“誰給的？”薛珠端著菜出來，看見那盒精致的棗，隨口問了一句。
“一個……同事，”賈明不知道為什么，下意識地撒了謊。
薛珠沒多想，隨手打開盒子，拿起一顆棗看了看：“品相不錯，真貨。”
她把棗洗了，裝在青瓷盤里端上桌。賈小偉抓了一顆就往嘴里塞，咬得汁水順著下巴流下來。薛珠一邊替兒子擦嘴一邊笑，賈明也跟著笑，可是他的目光落在那盤紅棗上，忽然覺得那紅色鮮艷得有些刺眼。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個夢。夢里有一座很大的園林，亭臺樓閣層層疊疊，有個穿藕荷色紗衫的少女坐在廊下數花瓣。他看不清她的臉，只覺得她哭得很傷心，一滴滴眼淚落下來，砸在青石板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他想走過去安慰她，可是雙腳像被釘在原地，動不了。
少女抬起頭，隔著滿院的花影看過來，嘴唇翕動，像在叫他的名字。
賈明猛地驚醒。
窗外下起了雨，雨絲打在玻璃上，細密綿長，像誰在夜里低低地啜泣。
他側過身，薛珠睡得安穩，呼吸均勻。他伸手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凌晨三點十七分。
手機的推送欄里，有一條新的微博粉絲提醒。
用戶“林黛”關注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