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晚別掛。”
耳機里，男人的聲音壓得很低。
許知眠搭在便攜調音臺上的手停了停。
窗外暮色剛落，酒店頂層的玻璃映出她身上的白色禮服。裙擺還沒整理好，散在椅腳邊，像一小片被揉皺的月光。
六點十二分。
再過四十八分鐘，她要去樓下訂婚。
沉舟剛結束一趟跨時區航班，這一覺原本約在五點半。時間不合常理，許知眠仍接了。對方過去一年從不臨時加單，昨晚卻破了例。
“沉舟先生，我們約定的服務時間是半小時。”她將話筒往近處挪了一點，語氣仍舊平穩，“已經超時十二分鐘了。”
對面沒有出聲。
許知眠聽見一聲很輕的呼吸。
男人每次準備入睡時，呼吸都會比平常慢，卻不夠松。他吸氣很淺，到第六拍會停一下，像身體已經很累，大腦仍守著什么，不肯徹底交出控制權。
這個習慣，她聽了整整三百六十五晚。
“我知道。”他說。
“那我先結束了。”
“你今天有事？”
房門外，唐梨第三次敲門。
“眠眠，造型師問頭紗還要不要改，周景嶼那邊也一直聯系不上。”
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
耳機里安靜了兩秒。
“訂婚？”男人問。
許知眠抬眼看向鏡子。
鏡中的妝很精致，眼尾被化妝師掃了一層淺淺的金。她看了一會兒，才想起“晚眠”這個賬號從不露臉，也沒有向客戶公開過私人信息。
她沒有回答，只說：“您現在還不困，可以繼續聽我剛才發的環境音。十五分鐘后，系統會自動關閉。”
“晚眠。”
這是他第一次省掉“老師”兩個字。
許知眠指尖壓住耳機線。
那兩個字落得很近，像人側過身，把聲音遞到她耳邊。
“嗯？”
“今晚別掛。”他又說了一遍，“費用照舊。”
那句話說完，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催她繼續。耳機里只剩一小段突兀的靜音。
她忽然聽出一點不肯示弱的克制——他在求，卻把求法壓得很輕。
許知眠沒有因為那一點罕見的示弱改口。
“這不是加錢的問題。我七點有安排，不能答應。”
她停了一下，放緩聲音。
“今晚睡不著，也不代表會發生什么。燈可以留著，門可以檢查，藥按醫生的要求吃。不要逼自己立刻入睡。”
那邊很久沒說話。
“好。”最后，他應了一聲。
應得很干凈，沒有追問她要去哪兒。
許知眠按下結束鍵。
通話頁面退回訂單列表，最上方是沉舟的頭像，一艘停在深色海面上的小船。
連續服務：365天。
她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兩秒，摘下耳機。
門剛打開，唐梨便拎著裙擺沖進來。
“祖宗，你總算結束了。你那位神秘榜一是準備睡到你婚禮結束嗎？”
“是訂婚。”
“都一樣，反正新郎快沒了。”
許知眠看向她。
唐梨立刻把手機遞過來：“別這么看我，真聯系不上。周景嶼的助理說他五點多還在酒店，司機說車已經開走了，周家現在沒一個人肯講實話。”
屏幕上，十幾個撥出未接。
許知眠撥了第十六次。
仍是關機。
她沒再打，把手機還給唐梨：“先下去。”
“你就不問他去哪兒了？”
“他想讓我知道的時候，自然會開機。”
“那儀式怎么辦？”
許知眠把耳邊一縷碎發別好，語氣很淡：“七點還見不到人，就不辦。”
唐梨愣了一下。
認識許知眠的人，總覺得她脾氣好。客戶臨時改需求，她會連夜重做；員工出了紕漏，她先解決問題，很少在人前發火。
可唐梨知道，她真正做了決定的時候，反而最安靜。
宴會廳外已經站滿賓客。
許知眠從側廊過去，一路聽見高跟鞋落在大理石上的輕響、侍應生推車的滾輪聲，還有賓客刻意壓低的議論。
周家的小公子不見了。
訂婚宴快開始了，新郎不見了。
有人朝她看過來，又很快移開視線。
她默數著聲音。
一，冰塊碰杯。
二，空調出風。
三，男人不緊不慢的一句——
“讓公關部先別發**。”
許知眠腳步驀地停住。
聲音從前方半掩的休息室里傳出來。
低，冷，尾音收得很輕。
最要命的是那句話說完后，對方停了半拍，才呼出下一口氣。
第六拍。
休息室的門被人從里面拉開。
陳渡先出來，看見她，側身讓開：“許小姐。”
窗邊還站著一個男人。
周硯沉。
周景嶼父親同父異母的弟弟，也是整個周家最不好親近的人。許知眠只在兩次家宴上見過他，彼此隔著一張長桌，連單獨說話都沒有過。
他今天穿了黑色西裝，領帶壓得平整，手里還握著一部手機。看見她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
沒有上下打量禮服。
只是很短地看了一眼，像在確認她還站得住。
“許小姐。”
又是那個聲音。
耳機里聽了一年的聲音。
許知眠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耳尖莫名熱了一下。
她假裝去理耳墜，把那點熱壓下去。
“小叔。”
稱呼出口，她自己先覺得荒唐。
周硯沉看了一眼她攥著的手：“數到第幾個了？”
許知眠抬起眼。
“什么？”
“緊張的時候，你會數周圍的聲音。”
走廊有人經過，休息室的門在他們身后緩緩合攏，將嘈雜擋去大半。
許知眠沒有問他怎么知道。
那句話像被人從一整年的耳機里抽出來，輕輕放到她掌心。
她低下頭，點開“回聲間”的工作賬號，給沉舟發了一條消息。
沉舟先生，因私人原因，從今晚起終止一對一服務。剩余費用會在三個工作日內原路退回。
發送成功。
下一秒，安靜的休息室里響起一聲消息提示。
周硯沉手中的手機亮了。
他低頭看完，拇指壓滅屏幕，再抬眼時，神色沒有半點被揭穿的慌亂。
“訂婚前辭退合作一年的客戶。”
他叫出那個從未出現在她現實生活里的名字。
“晚眠老師，這是在跟我避嫌？”
周硯沉沒有逼近，只把亮過的手機反扣在掌心。
走廊外，主持人開始最后一次確認儀式時間。
他仍看著她，等她先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