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的明城還拖著夏天的尾巴，梧桐葉綠得發亮，蟬鳴一聲接一聲從窗外涌進來。
林星晚站在明城一中高二A班教室門口時，手里攥著的轉學介紹信已經被汗浸濕了一個角。
班主任王老師推開教室門，里面鬧哄哄的聲音瞬間安靜下來。四十多雙眼睛齊刷刷看向門口，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和好奇。林星晚下意識挺直背脊，嘴角彎起一個練習過無數次的弧度——嘴角上揚十五度，眼睛微微瞇起，這是她寄居舅舅家兩年來總結出的“無害笑容”模板，屢試不爽。
“這是咱們班新轉來的同學，林星晚。”王老師拍了拍她的肩，“星晚，自我介紹一下吧。”
她深吸一口氣，聲音清甜得像剛切開的西瓜：“大家好，我叫林星晚，來自臨市實驗中學。以后請大家多多關照。”
說完她微微鞠了一躬，目光快速掃過全班座位的布局。倒數第三排靠窗的位置，陽光斜斜灑進去，照在一個男生的側影上。他正低著頭寫什么，黑色碎發垂在額前，從她這個角度只能看到他握筆的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轉筆的動作流暢得近乎賞心悅目。
全班同學都在看她，唯獨那個人，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王老師掃了一圈空位，最后落在倒數第三排：“林星晚，你暫時坐陸硯旁邊吧，就是最后一排靠窗那個空位。”
陸硯。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的瞬間，林星晚差點沒繃住臉上的笑。她當然聽過這個名字——全國物理競賽一等獎得主，上學期期末統考全市排名第一，明城一中供在神壇上的學神。可她沒想到，神壇離她這么近，近到要和他做同桌。
她抱著書包走過去，在陸硯旁邊的空位坐下。木質課桌中間有道淺淺的“三八線”痕跡，是前主人留下的。她小心地把自己的文具盒放在靠里一側，盡量不越界。
鼻尖若有若無地飄來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干凈清冽，像雨后青草混著陽光。
“同桌你好，以后請多關照。”她側過臉，輕聲說了句。
陸硯終于停了筆。他慢悠悠轉過頭，漆黑的眼瞳平靜地看著她，臉上沒什么表情。林星晚終于看清了他的臉——眉骨很高，眼尾微微上挑，唇色偏淡，下頜線條干凈利落。好看得有點過分，但冷得也過分。
他看了她三秒。
然后“嗯”了一聲，重新低下頭寫他的物理題。
……就這？
林星晚默默翻開課本，手指卻無意間探進桌洞，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她疑惑地掏出來——是一盒純牛奶，沒拆封，盒身還帶著微微的溫熱。
她愣了愣，以為是前一個同學遺留的，順手放回桌洞深處，沒太在意。
下課鈴一響，前排女生立刻轉過來，眼睛亮晶晶的：“星晚星晚！你跟陸神同桌什么感覺？他是不是超冷？是不是一句話都不說？”
林星晚笑了笑：“還好吧，他挺安靜的。”
“你居然受得了他！我天，上學期一個高二學姐跟他表白，堵在走廊里遞情書，你猜他說什么？他面無表情來了一句‘麻煩讓一下，擋光了’！擋光了！那個學姐當場社死！”
林星晚忍不住彎了彎嘴角，下意識側頭看了一眼。陽光正打在陸硯的側臉上，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她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冷得像塊冰，但安靜待在他身邊，似乎也沒那么難熬。
下午最后一節是自習課。
林星晚正低頭抄英語單詞，面前忽然投下一片陰影。她抬頭，看見幾個男生圍到了后排。為首的那個剃著板寸，校服拉鏈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一件黑色T恤，吊兒郎當地往她前面的桌子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這人她認識——上午課間就聽人議論過，叫張銘，高二有名的刺頭，家里有點**，在年級里橫著走。
張銘歪著腦袋打量她，咧嘴一笑：“哎，新來的，聽說**媽沒了？那你現在住誰家啊？舅舅家？”
教室里瞬間死寂。
有幾個同學偷偷回頭，眼神里寫滿了“完了”。林星晚捏著筆的手指猛地收緊，指尖泛白。她臉上那層乖巧的笑容終于裂開了一道縫，眼眶不受控制地有點發熱。
她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眼堵得發不出聲。
就在這時，身側傳來“咔噠”一聲輕響。
陸硯放下了筆。
他站起來，比坐在桌上的張銘還高出半個頭，居高臨下地看著對方。張銘還在嬉皮笑臉，下一秒，陸硯伸出左手，兩根手指捏住張銘手里那支正在轉的自動筆，輕輕一擰——
筆桿應聲斷成兩截。斷口尖銳的塑料茬差點劃到張銘手背。
張銘的笑容瞬間僵在臉上，喉結滾了滾。
陸硯低頭看著他，聲音很淡，沒什么起伏，卻讓整間教室的溫度驟降了幾度：
“再說一遍？”
三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盆冰水從張銘頭頂澆下來。張銘看了一眼地上斷成兩截的筆，又看了一眼陸硯那雙沒有溫度的眼睛，硬生生把到嘴邊的話咽了回去。他訕訕地從桌子上跳下來，踹了一腳旁邊的椅子腿，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座位。
教室里安靜了足足五秒，才重新響起窸窸窣窣的翻書聲。
林星晚愣住了。她看著陸硯重新坐下來，若無其事地拿起另一支筆繼續刷題，仿佛剛才那個擰斷別人筆桿的人和他毫無關系。
她盯著他的側臉看了好久，心跳一下一下地撞在胸腔里。
直到他忽然偏過頭來，對上她的視線。
“看什么？”
他微微皺眉，語氣和剛才威脅張銘時一樣平淡。
林星晚慌忙低下頭：“……沒什么。”
耳朵尖卻紅透了。
桌洞深處那盒溫牛奶，忽然撞進腦海。她猛地抬頭，心臟砰砰直跳——難道……那是他放的？
可陸硯已經重新埋進題海里，只剩下一個淡漠的側影。
林星晚悄悄從書包里摸出速寫本，翻到空白頁，鉛筆飛快地勾勒起來。幾筆之后，一個少年安靜的側臉輪廓浮現在紙上。她在旁邊用小字寫了一行日期：九月三日。
想了想，又在日期后面加了一顆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愛心。
然后“啪”一聲合上本子，塞進書包最底層，像是藏起了什么天大的秘密。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低頭合上本子的那一秒，陸硯握著筆的手指頓了頓。
他偏過頭，看了她紅透的耳朵尖一眼。
嘴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
極其短暫。短暫到他自己都沒有察覺。
走廊盡頭的拐角處，一個長發女生靠在墻邊，把教室里發生的一切盡收眼底。她長得很漂亮，眉眼溫婉，校服干凈整潔，是那種所有長輩見了都會夸“真乖”的長相。
她看著林星晚的方向，臉上的笑容溫溫柔柔的，指甲卻悄悄掐進了掌心。
柳如煙輕輕呼出一口氣，轉身離開。
腳步聲消失在走廊盡頭。
窗外，暮色初臨，梧桐葉在風里嘩啦啦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