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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黛玉斷了最后一口氣。
再睜開眼時，她腦子里多了些亂七八糟的畫面。
這身子不是她的，是個叫林小玉的丫頭，剛滿五歲。
爹叫林大海，林家七個兄弟里排最末。媽叫賈敏，娘家在隔壁屯，兩家隔了不到兩百米。賈家窮得叮當響，三兄妹里頭賈敏是老小。她兩個哥哥一個比一個廢，懶得出奇。九五年農村日子早好過了，偏就他們家，還得靠借錢才能撐下去。賈敏沒辦法，早早嫁了人。
林家也不富裕。小玉的爺爺奶奶一口氣生了七個兒子，原先還算殷實，可等兒子們一個個娶了媳婦，這家底就徹底掏空了，最后只能喝稀粥。林大海是老小，輪到他結婚時村里早就沒了空地，只能縮在最邊上蓋了兩間土房。兩口子拼死拼活干了五年，總算把房子換成了三間磚瓦的。
賈敏給林家生了三個閨女。
農村人就想要兒子。為了生個帶把的，家里能賣的全賣了，全交了罰款。小玉是最小的，上頭還有個九歲的大姐林星，七歲的二姐林月。
林小玉病了。
窮人家的孩子，哪敢生病？她從小到大，連場小病都沒得過。可前幾天出去玩，跑遠了，趕上大雨沒躲開，淋了一路回來，當晚就燒了。
三天。
燒得眼皮都睜不開，整個人直接昏過去。
再睜眼的，是黛玉。
意識一回來，身上就像被火燒過又拿冷水潑了一遍，骨頭縫里都疼。
心更疼。
她還在想她的寶哥哥，想他娶了別人。
想她這一輩子，從開頭就是笑話。
眼淚根本止不住。
原以為淚已經流干了，原來不是。
原來這世上還有更慘的事。
她能想到的，就是哭。
一直哭，一直哭。
林大海兩口子下地干活，大姐林星去上學，二姐林月才七歲，在家守著她?？闪衷乱詾槊妹盟耍约阂苍谶吷纤诉^去。
壓根不知道，炕上躺著的人，芯子已經換了。
高燒不退的身子，加上哭到脫水。
結果還用想？
不到一個鐘頭，黛玉又斷了氣。
哭死的。
她以為自己解脫了。
沒有。
再睜開眼，還是那個破炕，還是那間屋子，她還是林小玉，眼淚還在流。
這下她哭得更兇了——命怎么就這么苦？
這回時間更短。
半小時。
又哭死一回。
她以為這回總該完了吧？
又回來了。
黛玉覺得老天爺是故意的，專門折騰她。
氣得不行。
哭。
十分鐘。
第三回。
事不過三。
她寧可下地獄，也不想再回來了。
可她的地獄，就是林大海家的土炕。
就是林家小丫頭的身份。
這一回，黛玉把嘴唇咬破了，終于把眼淚憋了回去。
小身板子沒一點力氣，躺在硬邦邦的炕上，氣得胸口起伏，小臉憋得通紅。沒多久，出了一身虛汗。
說來也怪，汗一出，燒好像退了些。
腦袋還是暈沉沉的，跟上輩子那種病弱的難受完全不是一回事。
什么時候又昏過去，她自己也不知道。
再醒過來，太陽已經偏西了。
林大海兩口子下了地回來。
賈敏伸手探了探黛玉的額頭，皺眉：“咋還不退？一直這么燒下去可不行，別把腦子燒壞了。我聽說前三道溝老劉家那個傻小子，就是小時候發燒燒壞的。”
家里頭就剩些上次買來治雞拉稀的藥片。
“要不給她喂兩顆試試？”
這家人平時自個兒病從來舍不得吃藥，誰讓窮呢，小病小痛全靠硬扛。但雞不一樣，雞能下蛋賣錢，病死了就斷財路。人病了能忍，雞病了不能忍，咬牙也得買藥。
賈敏居然點頭：“行，你拿吧?！?br>黛玉聽著，心里頭跟刀割似的。
這是什么爹媽？人吃的藥沒有，給雞吃的藥倒往人嘴里灌？
可她不敢哭。上一回哭，差點沒背過氣去。
死過的人才知道死是啥滋味。她已經死了四回，偏偏 ** 都困在這副身子里頭，死都死怕了。
那白色小藥片，她不想碰。
“我不吃……我不吃藥?！?br>黛玉想掙，聲音又糯又軟，跟貓叫似的?？伤@小身板實在太小，又病得渾身沒勁。賈敏把她箍得死緊，林大海直接掰開嘴，硬把藥灌了下去。
灌完藥，兩口子把她往炕上一擱，就各忙各的去了。
到了晚上，黛玉好歹攢了點力氣，雖然還坐不穩，但喝了一碗小米粥。出了一身汗，沒多久又昏昏沉沉地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睜眼，黛玉覺得整個人輕快得不行。
身上一點都不難受了。
她都不知道該擺什么表情。
就這么好了？
一片治雞拉稀的藥，把一個發高燒發到換了魂的人給治好了？
她說不上來這是什么感覺——她那會兒還不知道有句詞叫“這不科學”
。
林小玉病好了，對這家人來說，壓根不算個事。
誰手頭都一堆活兒要干。林大海兩口子天天下地忙莊稼。林星每天上學，放學就跟屯子里一群同齡孩子撒歡。林月整天不著家，就飯點才出現，外頭野夠了才回。有時候帶上小玉，有時候不帶。
可黛玉不是林小玉。
她沒法穿個小背心、小短褲，趿雙塑料涼鞋就往外跑。她受不了手腳胳膊腿全露在外頭。她心里清楚，這地方根本沒她原來那個世界的規矩，可她還是適應不了。
所以她不出去，就一個人窩家里。
可也不能干坐著。她上輩子的世界已經沒了，她人也沒了，連個惦記的親戚都不剩。那些事她都不敢想，一想就難受，難受就要掉眼淚。
總得找點事干吧。
家里翻來翻去，就一個鐵青蛙能玩。頭兩天還新鮮，過了那勁兒，就沒意思了。
里屋柜子最底下，塞著幾本舊課本。
林星的。
二年級上完，下學期就該升三年級了。林月正好要上一年級，妹妹們用姐姐的舊書，這是規矩。
當大姐就這點好——新衣服先穿，新書先用。后面的只能撿剩下的。
八本書，四本數學，四本語文。
有些字她認識，更多的缺胳膊少腿。
不出去玩的時候，日子就是干耗著。黛玉翻著那些書，一個字一個字猜著看，自己琢磨。
反正時間多的是。
黛玉這人，說到底是天生的靈性。
沒人教，純靠自己琢磨。半年過去，一年級上學期的字她全認全了。這還是林月把課本拿走，只能趁妹妹放學、放假的時候才能翻著看呢。
摸到了門道，后面的就好辦。
一年以后，三年級的課本她都能倒背如流。
語文學完，就啃數學。
又過了大半年，黛玉七歲那年暑假快結束的時候，三年級的課程她全都吃透了。
“爸媽，我想去學校?！?br>這是黛玉頭一回跟林大海和賈敏提這個事兒。她適應了這個新家，也摸透了這輩子的父母脾氣。
林大海抬頭看她一眼，話很利索：“不上學你想干啥？”
他們家窮是窮，可這年頭哪有不讓娃念書的道理。閨女二月份生日，七歲下半年，正好該上學。
“那我能不能直接上三四年級？”
黛玉等了好久，沒見他們提上學的事兒，還以為要再等一年。既然爸也想讓她念，她就多說了一句。
林大海沒當回事兒，隨口懟了回去：“你以為你是誰？學校是你老子開的？你想上幾年級就上幾年級？”
這話砸過來，砸得黛玉心口發悶。
委屈。
憋屈。
眼睛里頭的水霧一圈圈打轉，她咬著下唇死忍著。
這兩年了，但凡想哭她就這么扛。剛開始眼淚不聽話，嚇她一跳，怕得不行——她不想再死一回了。現在已經練出本事了，能讓眼淚窩在眼眶里不掉出來。
可這樣子，看著更招人心疼。
賈敏瞧著閨女那小臉蛋，到底心軟了：“玉兒，三年級以前的你真都會了？”
黛玉這兩年不出門，天天窩家里翻書，做**全看在眼里。
“嗯?！?br>就點了一下頭。
金豆子就啪嗒啪嗒往下掉，再也收不住。
“**，”
賈敏扭頭看林大海，“要不你去學校打聽打聽？看她能不能跳級念？”
“高老哥家里的高雪，成績咋樣？真要能跳級，人家不早就蹦上去了？”
林大海回了句。
他嘴里說的高老哥，也是同個屯的親戚，是他親姨表哥。林老**的親姐妹嫁到了同一個屯，高家是老大，林家是老二。高家倆兒子，老大是全村里頭一個考上大學的，恢復高考那一年走的，現在在縣城**。老二呢，靠大哥的關系，進了鄉里小學當體育老師，可家還擱在屯里住著。
高家和林家一直不對付，但高家那兩兒子對林老**挺上心。高家大姨在七個外甥里，只瞧得起老三和林大海，剩下幾個根本看不上眼。所以林大海跟這兩個表哥還能聊上幾句，算有點交情。
“那你先打聽打聽唄？看看能不能找找高老大？”
賈敏還不死心。
“等開學再說吧?！?br>林大海瞅了一眼黛玉那副可憐巴巴的樣兒，到底沒把話堵死。
開學那天送黛玉去學校，林大海真去問了。他直接找的主任，主任姓胡，拐彎抹角算起來也能攀上表親，年紀跟林大海差不多，林大海喊他三哥。
“三哥，俺家小玉在家自個兒把三年級以前的課都學完了，能不能直接跳級？一年級就不上了唄？”
林大海在地里刨了半輩子食，嘴笨，說不出啥漂亮話。
“你說會了就真會了？你說不上就不上？”
胡三哥連林大海是誰都不清楚，正眼都沒給一個。
“那能不能出張卷子，讓孩子試試？”
林大海還是那副低聲下氣的樣兒。
“沒那閑工夫，趕緊送班里去吧，別擱這兒礙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