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簡歷，你也敢來我急診科？"
王建國把那張薄得可憐的A4紙拍在桌上，力道大得茶杯蓋都跟著彈了一下。
辦公室里，三個正在寫病歷的住院醫不約而同抬起頭，目光齊刷刷投向門口。
門口站著個年輕男人。
白大褂皺得像從被窩里揪出來的，領口的扣子少系了一顆，胸牌歪歪斜斜掛在兜里，露出半截紅繩。右手拎著個碩大的不銹鋼保溫杯，杯身貼著"養生朋克"的貼紙。
頭發翹著三根呆毛，眼皮半耷拉著，活像三天沒睡醒。
這人就是今天來急診科報到的新人——陸硯辭。
王建國拿食指點著簡歷上那幾行寒酸的字："江南醫學院，普本，無SCI，無規培優秀，無任何突出表現。"他把"任何"兩個字咬得極重，抬起頭，審視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來，"你走的誰的路子進來的？"
陸硯辭打了個哈欠。
不是敷衍的那種，是真困，眼角都逼出了生理淚水。
他拿手背擦了擦眼角，含糊糊開口："王主任，我的入職手續人事科都辦完了，報到單您簽個字就行。"
王建國的臉色沉得能滴墨。
他行醫三十年，在這急診科蹲了十五年才混到主任的位子。靠的是什么？靠的是一杯一杯給院領導敬酒、一份一份精修的年終匯報。他最恨兩種人——一種是比他強的，另一種是走后門的。
眼前這個，兩樣占全了的嫌疑。
"行。"王建國把筆一甩，簽了個潦草的名字，"既然來了急診科，就別想混日子。"
他從桌上抽出一張排班表，重拍在陸硯辭面前："夜班組，今晚開始，連上七天。"
旁邊的住院醫劉浩然倒吸一口涼氣。
連上七天夜班？那是急診科出了名的地獄排班，通常只用來懲罰犯了嚴重錯誤的醫生。這新人第一天報到就吃這待遇，明擺著是下馬威。
陸硯辭低頭看了一眼排班表。
周圍安靜得落針可聞，所有人都在等他反駁、據理力爭，甚至搬出背后的關系來壓人。
"行"
一個字，輕飄飄的，跟答應去樓下取個快遞似的。
陸硯辭把排班表疊了兩疊揣進兜里，擰開保溫杯蓋喝了口水——里面飄著黑枸杞和紅棗，熱氣氤氳。
他轉身就走。
王建國愣了一下，隨即冷哼一聲："還有！"
陸硯辭腳步頓住，側頭看他。
"你的帶教老師是劉浩然。"王建國指了指角落里正幸災樂禍的年輕醫生，"有什么不懂的問他。別給我急診科丟人。"
劉浩然的笑容瞬間僵住。
帶一個走后門進來的混子？這不是給他添堵嗎？
陸硯辭朝劉浩然點了點頭，語氣平淡："劉老師好。"
"別……別叫我老師。"劉浩然連忙擺手，一臉嫌棄，"我帶不了你什么，你自己看著辦。"
陸硯辭無所謂地"嗯"了一聲，拎著保溫杯往外走。
走廊里亂成一鍋粥。
推床在走廊里狂奔，輪子碾過地磚發出尖銳的摩擦聲。護士小跑著推藥車，輸液架上的袋子晃得像風中的旗幟。心電監護儀的滴滴聲、患者的**聲、家屬的哭喊聲交織在一起，匯成急診科永恒的**音。
而陸硯辭走在這片混亂的正中間，步子不緊不慢，保溫杯里的水都沒晃出一滴。
格不入。
像誤入戰場的游客。
護士長趙敏從護士站探出頭，看著這個新面孔，皺了皺眉，扭頭問旁邊的小護士："那誰啊？新來的？怎么跟逛公園似的？"
"聽說是走后門進來的，簡歷干凈凈，什么成果都沒有。"小護士壓低聲音，"王主任氣得夠嗆，直接把他丟夜班組了。"
趙敏搖了搖頭，沒再多說。在急診科待了二十年，她見過太多年輕人帶著各種目的來這里，有的鍍金，有的混日子，能活過三個月的都是少數。
這種一看就是來養老的，估計用不了一個禮拜就會自己卷鋪蓋走人。
陸硯辭拐過走廊盡頭，尋摸值班室的門牌。
路過搶救室時，他的腳步忽然微一頓。
搶救室的門半開著，里面燈火通明。三個醫生圍在病床前，手忙腳亂。監護儀上的心率數字在往下掉——62、58、53……
"腎上腺素追加了嗎？"
"加了！沒用！血壓還在掉！"
"備血備血！O型的還有沒有？"
"通知ICU，準備轉運！"
慌亂的聲音像炸開的水花四濺。
陸硯辭站在門外，保溫杯的熱氣模糊了他半張臉。他的目光透過氤氳的水汽，落在那臺監護儀的波形上，又移到患者胸腔起伏的幅度，再掃過吊著的液體滴速。
三秒鐘。
他的瞳孔微收縮了一下。
那是一種極淡的、轉瞬即逝的光。
像一把沉睡已久的手術刀，被人不經意碰了一下刀鞘，泄出一縷寒芒，隨即又被鞘口吞沒。
下一瞬，他收回目光，擰上保溫杯蓋，繼續往前走。
步子依舊不緊不慢。
身后的搶救室傳來更急促的呼喊，他連頭都沒回。
值班室的門在走廊盡頭。
陸硯辭推門進去，環顧四周——一張鐵架床，一個銹跡斑斑的鐵柜，一張掉了漆的小桌。窗簾是醫院統一的灰藍色，**光曬得發白。
他滿意地點了點頭。
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下午五點四十七分。
距離夜班開始還有一個多小時。
陸硯辭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擱，往床上一躺，閉上了眼。
走廊那頭，王建國站在辦公室門口，看著他消失的方向，對劉浩然冷笑道："盯著點這混子。出了任何醫療事故，我第一個簽字把他開除。"
劉浩然點頭哈腰："主任放心，這種貨色，撐不過一周。"
王建國哼了一聲，轉身進了辦公室。
誰都沒注意到，方才搶救室里那個血壓直掉的患者——就在陸硯辭站定的那三秒鐘里，監護儀上的數字已經跌到了46。
而此刻，那個房間里，還在繼續雞飛狗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