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罪仙葟青，弒君謀逆，罪不可赦
九重天上的雪，下了三千年。
顏藜站在凌霄殿前，看著那個少年被天兵押上斬仙臺。
他不認(rèn)識那張臉。
他執(zhí)掌神界律法三萬載，審過八千九百樁案子，從未在卷宗里見過這個名字——
葟青，無門無派，散仙出身，修為不過地仙境。
一個地仙，弒君謀逆？
顏藜微微皺眉。
他甚至沒有意識到自己在皺眉。
葟青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柄寧折不彎的劍。
天兵踢他的膝彎，他晃了晃，又穩(wěn)穩(wěn)地跪了下去。
鎖鏈從他肩胛骨穿過，血順著銀白的鏈子往下淌，滴在斬仙臺上。
雪落在血跡上，很快就化了。
他在發(fā)抖。
疼的。
但他仰頭望來時，那雙眼睛里沒有恐懼，沒有求饒，只有一種顏藜讀不懂的執(zhí)拗。
像是攢了三千年的話要對他說，又像是知道他聽不進(jìn)去，所以干脆什么都不說了。
九天玄雷在他頭頂匯聚，紫電如龍，照亮了整座神界的天空。
“罪仙葟青，弒君謀逆，罪不可赦。”掌刑神官的聲音如洪鐘般響徹九霄，
“按天規(guī)律令，打入萬世輪回，永墮**道，不得——”
“等等。”
顏藜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開口。
三萬年來，他從未對任何判詞提出過異議。
鐵面無私青藜帝君，神界律法的化身，從不徇情，從不猶豫。
他不需要猶豫，卷宗上寫的什么，他就判什么。
他是一把尺，尺子不需要思考。
可今天，這把尺子自己動了一下。
“帝君？”掌刑神官愣住了。
顏藜走向斬仙臺，衣袂拂過云階，帶起細(xì)碎的青光。
他在葟青面前停下，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被鎖鏈縛住的少年。
近了才看清——他年紀(jì)極輕，眉眼間還帶著未褪盡的少年意氣。
血從他肩上的傷口滲出來，染紅了大半個身子，但他跪在那里，像是坐在自家院子里，從容得不合時宜。
那雙眼睛里映著玄雷的紫光，卻比雷光更亮。
顏藜忽然生出一種古怪的錯覺——這雙眼，他見過。
不是在哪本卷宗里，不是在哪次庭審上。
是在更早之前，早到他連想都想不起來的地方。
“你為何不辯解？”
葟青抬起頭。
他盯著顏藜看了很久，像是在確認(rèn)什么——確認(rèn)眼前這個人還值不值得他說那句話。
然后他忽然笑了，嘴角扯出一個極淡的弧度，說出來的話卻帶著刺：
“都說青藜帝君鐵面無私，掌神界律法三萬載，從未錯判一案。
今日一見——”
他頓了頓。
“果然名不虛傳。”
這話是在罵他。
罵他不辨是非，罵他盲從律令，罵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三萬載，卻看不見凌霄殿里的天已經(jīng)塌了。
顏藜聽出來了。
但他沒有動怒。
他只是覺得奇怪——
這個少年罪仙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審判者，倒像是在看一個辜負(fù)了他的故人。
失望。
比憤怒更深的那種失望。
“本君可以給你一個機會。”
顏藜說，“若你真有冤屈，本君親自查證。”
葟青的笑容僵住了。
不是驚喜。
是一種更復(fù)雜的表情——
像是等了很久的人終于來了，卻來得太遲，遲到他不知道該欣慰還是該難過。
他盯著顏藜看了很久，久到斬仙臺上的風(fēng)都停了，玄雷的轟鳴聲也遠(yuǎn)了。
最后他輕聲說：“來不及了。”
“什么？”
“我說——”
葟青忽然掙開鎖鏈，在所有人反應(yīng)過來之前，一把攥住了顏藜的衣袖。
天兵的天羅傘在他身后炸開，他渾身的傷在崩裂，血濺了一地，但他死死抓著那一角青衫不松手，
“來不及了！神界的天已經(jīng)塌了，你看不見嗎？凌霄殿里坐著的那個人，他早就不——”
一道金光從凌霄殿深處射出，正中葟青的后背。
快得來不及眨眼。
葟青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什么東西從內(nèi)部擊碎了。
鮮血從他的嘴角涌出來，滴在顏藜的衣袖上。
那血是燙的。
燙得顏藜指尖一縮。
“帶下去。”
凌霄殿里傳來一道低沉的聲音，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
“即刻打入輪回。”
“等等！”
顏藜反手握住葟青的手腕，“本君還沒有——”
“青藜。”
那個聲音打斷了他，不疾不徐，甚至帶著一絲笑意，“你在質(zhì)疑本座？”
顏藜的動作頓住了。
那道聲音的主人是執(zhí)掌天道的神帝，是他效忠了三萬年的至高存在。
三萬年來，顏藜從未違抗過他。
他是一把尺，尺子從來不會質(zhì)疑執(zhí)尺之人。
但尺子不會猶豫。
他卻猶豫了。
就是這一瞬的猶豫，葟青已經(jīng)被天兵拖向斬仙臺邊緣。
少年沒有掙扎。
他回頭看了顏藜一眼，隔著越來越遠(yuǎn)的距離，他的嘴唇動了動，無聲地說了三個字。
顏藜沒有聽清。
但他記住了那個口型。
刻進(jìn)了腦子里，在后來的漫長歲月里反復(fù)想起，反復(fù)咀嚼，反復(fù)確認(rèn)——
他說的是“信我”，還是“恨我”？
還是別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