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海坐在沙發(fā)上，腿上還放著醫(yī)院開的出院小結(jié)——肋骨骨折三根，左腿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腦震蕩后遺癥。

周莉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轉(zhuǎn)賬憑證，放在茶幾上。

“公司賠償款下來了，七十二萬。”

她說。

“所以呢？”

陳海問。

“我想跟你商量個事，”她說，“這筆錢能不能先給我弟弟買輛車？

他那輛車實(shí)在太破了，開出去都沒面子。”

七十二萬，這是公司給他的工傷賠償。

住院三十三天，治療費(fèi)花了三十八萬。

他弟弟陳濤賣了自己剛買一年的新車，湊了二十八萬給他墊上。

現(xiàn)在，他出院剛滿一周。

妻子在跟他商量，用這筆賠償款，先給她弟弟買車。

那場車禍發(fā)生在三月十九號晚上。

那天陳海加班到九點(diǎn)，處理完手頭的報表才開車回家。

在城北快速路出口，一輛大貨車變道不打轉(zhuǎn)向燈，直接撞上了他的車。

后來**處理事故時說，貨車司機(jī)疲勞駕駛，負(fù)全責(zé)。

但那個司機(jī)是給私人老板開車的，車是公司的，保險只買了交強(qiáng)險。

肇事司機(jī)本人掏空了家底也拿不出多少錢，公司那邊更是推三阻四。

陳海所在的公司還算講理。

人事總監(jiān)去醫(yī)院看過他一次，帶了果籃和兩千塊慰問金，還承諾按工傷處理。

但醫(yī)藥費(fèi)得先自己墊付。

陳海在公司干了九年，從銷售專員做到區(qū)域經(jīng)理，他太清楚這里面的門道。

“先墊付”這三個字意味著漫長的等待，意味著填不完的表格，意味著層層審批。

住院第一天，醫(yī)院就來催繳押金。

周莉坐在病床邊，手里拿著個蘋果慢慢削著。

她削得很慢，蘋果皮斷了好幾次，削了快十分鐘才削完。

“老公，”她把蘋果遞給他，“我卡里就兩萬五，是留著還房貸的。”

陳海接過蘋果，咬了一口。

“先用上。”

他說。

周莉沒接話，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果刀。

第二天，醫(yī)院又催繳了。

第三天下午，陳海弟弟陳濤來了。

他提著一個保溫桶，站在病房門口，眼眶有點(diǎn)紅。

“哥，”他聲音有些啞，“你別著急，錢的事我來想辦法。”

陳濤比陳海小五歲，在城東一家汽修廠當(dāng)技術(shù)主管。

他這人從小就不愛說話，但做事實(shí)在，從不玩虛的。

**天上午，陳濤又來了。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張***，塞到陳海枕頭底下。

“二十八萬，密碼是你生日，”他說，“先用著，不夠我再想辦法。”

陳海知道弟弟的情況。

陳濤去年剛結(jié)婚，在城南買了套房子，每個月要還四千多房貸。

婚禮辦得簡單，沒花什么錢，但裝修家電加起來也欠了些債。

陳海更知道，陳濤最愛他那輛車。

那是他攢了三年錢買的，每天擦得锃亮，周末還要自己打蠟，說是他的“寶貝疙瘩”。

“你哪來這么多錢？”

陳海問。

陳濤撓了撓頭，笑了笑：“車賣了。”

“什么車？”

“就我那輛啊。”

陳海盯著他。

陳濤避開哥哥的目光，低下頭說：“反正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等你好了，能上班了，再給我買輛更好的不就行了。”

他說得很輕松。

可陳海知道，那輛車是陳濤結(jié)婚時唯一拿得出手的東西。

弟媳劉媛當(dāng)初嫁給陳濤，圖的就是他這個人實(shí)在。

但親戚朋友說起來，總覺得劉媛嫁得虧，房子是按揭的，車還是二手的。

現(xiàn)在連二手的都沒了。

周莉當(dāng)時也在病房。

她接過那張***，說了句“謝謝小濤”，然后轉(zhuǎn)頭看著陳海問：“老公，這錢咱們是借的還是……”陳濤趕緊擺手：“嫂子你說什么呢，一家人說什么借不借的。”

周莉笑了笑，沒再說話。

但那笑容，陳海看得懂。

住院第三周，陳海能下地走動了。

周莉來醫(yī)院的次數(shù)越來越少。

她說公司最近接了個大項目，她做財務(wù)主管走不開。

陳海說理解。

其實(shí)他知道，她是怕花錢。

醫(yī)院食堂的飯不便宜，陪護(hù)床一晚上八十，停車費(fèi)一小時六塊。

這些錢，都是陳濤在付。

陳濤每天下班都來，騎著電動車從城東跑到城北，風(fēng)雨無阻。

他帶著劉媛煲的湯，一勺一勺喂給陳海喝。

有時候劉媛也來，坐在旁邊默默削水果，或者給陳海擦擦臉。

有一次，陳海聽見他們在走廊里說話。

“這個月房貸怎么辦？”

劉媛問。

“我跟老板預(yù)支了工資。”

陳濤說。

“預(yù)支了多少？”

“五千。”

“五千夠干什么？

房貸就要四千三，還有水電煤氣物業(yè)費(fèi)，咱們還得吃飯……你別著急，我再想辦法。”

“你想什么辦法？

車都賣了，還能賣什么？”

劉媛的聲音帶著哭腔，“我爸媽昨天打電話，問咱們什么時候回娘家。

我說等買了車再回去，我媽就不說話了。”

“你小聲點(diǎn)，別讓哥聽見。”

陳海閉上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下來，滲進(jìn)枕頭里。

出院前兩天，事故責(zé)任認(rèn)定書終于下來了。

貨車司機(jī)全責(zé)，但他賬戶里只有三千塊錢。

保險公司賠了交強(qiáng)險最高額，十一萬。

公司那邊的工傷認(rèn)定流程也走完了。

人事總監(jiān)打來電話說，公司決定按最高標(biāo)準(zhǔn)補(bǔ)償，加上醫(yī)保報銷的部分，總共七十二萬，下周打到卡上。

周莉當(dāng)時就在旁邊。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是住院一個月來，陳海第一次在她臉上看到那種光。

出院那天，陳濤開著一輛破舊的面包車來接他。

“租的，”陳濤解釋，“一天八十，便宜。”

劉媛坐在副駕駛，懷里抱著個保溫桶：“哥，我燉了排骨湯，回家多喝點(diǎn)。”

面包車駛出醫(yī)院，匯入車流。

陳海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忽然覺得這三十三天像一場夢。

一場漫長的、疼痛的、讓他看清很多事的夢。

到家是下午兩點(diǎn)。

周莉已經(jīng)在家等著了。

她把客廳收拾得很干凈，茶幾上擺著水果，沙發(fā)換了新的靠墊，還點(diǎn)上了香薰。

“老公，歡迎回家。”

她笑著迎上來。

陳海也笑了笑。

陳濤和劉媛幫他把行李搬進(jìn)屋里，坐了幾分鐘就要走。

陳濤說廠里還有活，劉媛說要回去準(zhǔn)備晚飯。

陳海知道他們是不想打擾自己休息。

“哥你好好養(yǎng)著，有事打電話。”

陳濤說完，帶著劉媛走了。

門關(guān)上。

屋子里只剩下陳海和周莉。

她扶他到沙發(fā)上坐下，給他倒了杯溫水。

然后從包里拿出那張銀行轉(zhuǎn)賬憑證，放在茶幾上。

“陳海，公司賠償款下來了，七十二萬。”

陽光很好。

她的臉在光里，看起來很溫柔。

如果她沒有說接下來的話。

“所以呢？”

陳海問。

周莉咬了咬嘴唇：“我想跟你商量個事。

這筆錢，能不能先給我弟弟買輛車？

他那輛車實(shí)在太破了，開出去人家都笑話。”

陳海沒說話。

她繼續(xù)說：“你看，陳濤為了給你治病，把車都賣了。

他現(xiàn)在每天騎電動車上班，多辛苦。

劉媛前幾天跟我訴苦，說回娘家都沒臉，別人問起來車哪兒去了，她都不知道怎么回答……所以呢？”

陳海又問了一遍。

周莉愣了一下：“所以……我想咱們先用這筆錢給周濤買輛車，二十萬左右的就行。

剩下的錢咱們留著慢慢用。

反正你的傷也好了，以后還能掙錢……”陳海看著她。

這張臉?biāo)戳税四辍?br>
戀愛三年，結(jié)婚五年。

他知道她愛打扮，喜歡買包，每個月都要去做美容。

他知道她一直覺得陳家“條件一般”，覺得陳濤“沒出息”。

他更知道，她有個親弟弟，去年剛畢業(yè)，工作還沒著落，已經(jīng)換了三輛車——第一輛嫌小，第二輛嫌費(fèi)油，第三輛嫌顏色不好看。

那些車，都是岳父岳母買的。

“周莉，”陳海開口，聲音很平靜，“你知道我這次住院，一共花了多少錢嗎？”

“知道啊，三十八萬嘛。”

“那你知道，陳濤那輛車賣了多少錢嗎？”

周莉頓了頓：“二十……二十多萬吧？”

“二十三萬，”陳海說，“他買的時候花了三十八萬，開了一年，折價十五萬。”

周莉皺起眉頭：“你跟我說這些干什么？

我又沒說不還他錢。

我的意思是，先給周濤買輛車，讓他先用著。

陳濤的錢，咱們以后慢慢還就是了……以后是什么時候？”

陳海問。

“等你上班了，掙了錢……那如果我一直上不了班呢？”

周莉臉色變了：“陳海，你什么意思？

醫(yī)生不是說恢復(fù)得很好嗎？”

醫(yī)生確實(shí)說恢復(fù)得很好。

但醫(yī)生也說了，脛骨平臺粉碎性骨折，就算愈合了，也會有后遺癥。

陰雨天會疼，不能久站，不能劇烈運(yùn)動，不能長時間走路。

而陳海，是個需要經(jīng)常出差、拜訪客戶的銷售經(jīng)理。

這些，他沒跟周莉說。

因?yàn)檎f了也沒用。

她只會說：“那你就換個輕松點(diǎn)的工作唄。”

就像當(dāng)初他說想辭職創(chuàng)業(yè)，她說：“安穩(wěn)上班不好嗎？

創(chuàng)什么業(yè)，風(fēng)險那么大。”

就像當(dāng)初他想把父母接來住，她說：“兩代人住一起多不方便，還是分開住好。”

就像當(dāng)初陳濤結(jié)婚，他想包個大紅包，她說：“意思意思就行了，給多了人家還以為咱們多有錢。”

這些年，陳海一直在退讓。

因?yàn)閻鬯?br>
因?yàn)橛X得夫妻之間總要有人讓步。

但今天，他不想讓了。

“周莉，”他看著她的眼睛，“這七十二萬，是公司賠給我的。

賠給我的傷，我的痛，我這一個月的罪。”

周莉張了張嘴。

陳海繼續(xù)說：“陳濤賣車的錢，是給我墊付治療費(fèi)的。

這筆錢必須第一時間還給他，一分不能少，一天不能拖。”

“可是……沒有可是，”陳海打斷她，“至于你弟弟想換車，那是他的事，跟這筆錢沒關(guān)系。”

周莉的臉一下子白了。

她站起來，聲音提高了：“陳海！

你這是什么態(tài)度？

周濤怎么了？

他好歹叫你一聲**！

陳濤是你弟，周濤就不是你弟了？”

陳海沒接話。

她越說越激動：“再說了，這錢雖然是賠給你的，但咱們是夫妻！

夫妻共同財產(chǎn)你懂不懂？

我有**決定怎么用！”

陳海終于笑了。

“你笑什么？”

她瞪著他。

陳海慢慢從沙發(fā)上站起來。

左腿還在疼，但他站得很直。

“周莉，”他說，“既然你這么說，那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賬。”

算賬。

這兩個字讓周莉愣住了。

結(jié)婚五年，陳海從沒跟她算過賬。

工資卡在她那兒，獎金提成交給她，連年終獎都是她去銀行存的。

她說男人手里不能有太多錢，容易學(xué)壞。

他信了。

因?yàn)閻鬯栽敢獍岩磺卸冀o她。

但現(xiàn)在，他不想信了。

“算什么賬？”

周莉的聲音冷下來，“陳海，你是不是車禍把腦子撞壞了？

我是你老婆！

咱們是一家人！”

“一家人，”陳海點(diǎn)點(diǎn)頭，“對，一家人。

所以我住院這一個月，你來看過我?guī)状危俊?br>
周莉眼神閃爍：“我工作忙你不是不知道……忙到一個月只來八次？

平均四天一次？

每次待不到一小時？”

“我……陳濤呢？”

陳海問，“他每天下班都來，風(fēng)雨無阻。

劉媛請假來照顧我，被扣了全勤獎。

這些你知道嗎？”

周莉咬了咬嘴唇：“他們是他們，我是我。

我能跟他們比嗎？

我是要上班的！

我是財務(wù)主管，一個部門都等著我……所以你的工作比我的命重要？”

陳海打斷她。

周莉瞪大眼睛：“你胡說什么！”

“我胡說嗎？”

陳海指了指自己的腿，“醫(yī)生說可能殘廢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跟閨蜜逛街。

醫(yī)生說手術(shù)有風(fēng)險的時候，你在哪兒？

在美容院做臉。

周莉，你真的關(guān)心過我嗎？”

客廳里安靜下來。

陽光移到了墻角，屋子里的光線暗了。

周莉的臉在陰影里，看不清表情。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有些啞：“陳海，你是不是覺得……我特別冷血？”

陳海沒說話。

她低下頭：“我不是不關(guān)心你。

我只是……只是不知道怎么面對。

看到你躺在病床上，渾身插著管子，我害怕。

我怕你再也好不了，怕咱們這個家就散了……”她在哭。

肩膀輕輕顫抖，眼淚掉在地板上。

如果是以前，陳海會心軟。

會走過去抱住她，說“別哭了，我沒事”。

但今天，他的心像被冰封住了。

“你知道嗎，”陳海說，“住院第二周，醫(yī)院又催繳費(fèi)。

陳濤把信用卡刷爆了，湊了五萬塊送來。

劉媛跟他吵了一架，說這日子沒法過了。”

周莉抬起頭，眼睛紅紅的。

“那天晚上，陳濤在醫(yī)院走廊坐了一夜，”陳海繼續(xù)說，“護(hù)士以為他想不開，叫我去勸。

我問他，后悔嗎？

他說不后悔。

他說，哥，錢沒了可以再掙，人沒了就什么都沒了。”

陳海的聲音有點(diǎn)哽。

但他忍住了。

“然后他問我，”陳海看著周莉，“嫂子是不是沒錢了？

我說有，只是暫時周轉(zhuǎn)不開。

他說，那就好。

他說，嫂子對你真好，當(dāng)年你要結(jié)婚，全家都反對，只有嫂子支持你……別說了，”周莉打斷他。

但陳海要說。

必須說。

“周莉，你還記得當(dāng)初為什么嫁給我嗎？”

他問。

周莉愣住。

“因?yàn)槲覑勰悖俊?br>
陳海笑了，“還是因?yàn)椋掖饝?yīng)把**媽接來一起住，答應(yīng)給周濤買婚房，答應(yīng)讓你管家里所有的錢？”

周莉的臉一點(diǎn)點(diǎn)白下去。

“不是的……”她搖頭，“不是這樣的……那是怎樣的？”

陳海問，“結(jié)婚五年，你給**媽買了多少東西？

給周濤換了多少輛車？

而對我爸媽呢？

連過年紅包都要計較給多給少。

對陳濤呢？

他結(jié)婚你只包了六百塊，說‘意思意思就行了’。”

陳海喘了口氣。

腿疼得厲害，但他站著沒動。

“這些，我都忍了，”他說，“因?yàn)槲矣X得，你嫁給我，是委屈了你。

我家條件一般，給不了你大富大貴。

所以我想對你好，想補(bǔ)償你。”

“可現(xiàn)在我發(fā)現(xiàn)，”他看著她的眼睛，“我錯了。

有些人的心，是暖不熱的。”

“陳海！”

周莉尖叫起來，“你憑什么這么說我！

我這五年為你付出了多少你知道嗎！

我爸媽當(dāng)初不同意，是我跪下來求他們的！

我弟弟買車，是我爸**錢，跟我有什么關(guān)系！

你憑什么把我說得那么難聽！”

她哭了。

真的哭了。

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往下掉。

如果是以前，陳海會道歉。

會哄她，會認(rèn)錯。

但今天，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

等她哭夠了，他說：“把工資卡還給我。”

周莉猛地抬頭：“什么？”

“我的工資卡，還有獎金卡，所有的***，”陳海說，“從今天起，我自己管錢。”

“你瘋了？”

她站起來，“陳海，你是不是真撞壞腦子了？

咱們是夫妻！

夫妻之間分這么清楚干什么！”

“不分清楚也行，”陳海說，“那咱們就算算賬。

過去五年，我的總收入大概一百八十萬。

你的，大概七十萬。

家庭開支，房貸車貸生活費(fèi)，加起來差不多一百萬。

剩下的錢呢？”

周莉張了張嘴，沒說話。

“在**媽那兒？

還是在周濤那兒？”

陳海問，“或者，都在你的美容卡、名牌包、高檔化妝品里？”

“那是我應(yīng)得的！”

她喊道，“我嫁給你，給你當(dāng)牛做馬五年，花點(diǎn)錢怎么了！”

“當(dāng)牛做馬？”

陳海笑了，“周莉，你一個月做幾次飯？

洗幾次衣服？

拖幾次地？

家里的家務(wù)，百分之八十是鐘點(diǎn)工在做。

你所謂的當(dāng)牛做馬，就是每周逛三次街，每月做四次美容，每年出國旅游兩次？”

周莉瞪著他，眼睛通紅。

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

但陳海知道，那不是獅子。

那只是虛張聲勢的貓。

“好，好，好，”她連說三個好字，“陳海，你今天把話說得這么絕，是不是不想過了？”

陳海沒接話。

她冷笑：“行，不過就不過！

你以為我離了你就活不了？

我告訴你，追我的人多了去了！

要不是當(dāng)初看你老實(shí)，我會嫁給你這種窮光蛋？”

窮光蛋。

這三個字，她終于說出來了。

陳海點(diǎn)點(diǎn)頭：“對，我是窮光蛋。

所以，請你這個富家女，把窮光蛋的工資卡還回來。

然后，收拾你的東西，從這個窮光蛋的家里出去。”

周莉愣住了。

大概沒想到陳海會說“出去”這兩個字。

結(jié)婚五年，陳海沒對她說過一句重話。

今天，他說了。

而且說得很平靜。

“陳海……”她的聲音開始發(fā)抖，“你真的……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陳海說，“是請你離開。

這個房子的首付，是我爸媽掏的。

房貸，是我還的。

裝修，是我出的錢。

周莉，這五年，你為這個家付出過什么？

除了你衣柜里那些名牌衣服，梳妝臺上那些高檔化妝品？”

周莉站在那里，渾身發(fā)抖。

不知道是氣的，還是怕的。

過了很久，她轉(zhuǎn)身沖進(jìn)臥室。

陳海聽見翻箱倒柜的聲音。

十分鐘后，周莉拎著一個行李箱出來，手里拿著幾張***。

她把卡扔在茶幾上。

“還給你！

誰稀罕你的破錢！”

陳海沒撿。

看著她拖著箱子往門口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回頭看他：“陳海，你會后悔的。”

“也許吧，”陳海說，“但現(xiàn)在，我不后悔。”

門開了。

又關(guān)上。

屋子里徹底安靜下來。

陽光完全移出了窗戶，客廳陷入昏暗。

陳海在沙發(fā)上坐了很久。

直到腿疼得受不了，才慢慢站起來，一瘸一拐地走到窗邊。

樓下，周莉拖著行李箱站在路邊打車。

風(fēng)很大，吹亂了她的頭發(fā)。

她不停地看手機(jī)，大概在叫網(wǎng)約車。

過了一會兒，一輛車停在她面前。

不是網(wǎng)約車。

是一輛黑色的轎車，看起來很新。

駕駛座下來一個年輕男人，幫她把行李箱放進(jìn)后備箱，然后為她拉開副駕駛的門。

周莉上了車。

車開走了。

陳海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直到天色完全黑下來。

手機(jī)響了。

是陳濤打來的。

“哥，吃飯沒？

劉媛包了餃子，我給你送點(diǎn)過去？”

陳海說：“不用，我吃過了。”

“真吃了？

你別騙我。”

“真吃了，”陳海說，“小濤，明天你有空嗎？”

“有啊，怎么了？”

“陪我去趟銀行，”陳海說，“還有，把你賣車的合同帶上。”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哥，你……你要干什么？”

“還你錢，”陳海說，“連本帶利。”

第二天早上八點(diǎn)半，陳濤來了。

開著他那輛租來的破面包車，突突突地停在小區(qū)樓下。

陳海拄著拐杖下樓，陳濤趕緊過來扶他。

“哥，你慢點(diǎn)。”

坐進(jìn)車?yán)铮瑒㈡乱苍凇?br>
她沖陳海笑笑，遞過來一個保溫盒：“哥，早飯。

豆?jié){和**子，趁熱吃。”

陳海接過來，說了聲謝謝。

車子啟動，往城東的銀行開。

陳濤從后視鏡看了陳海幾次，欲言又止。

“想說什么就說，”陳海說。

陳濤猶豫了一下：“哥，昨晚嫂子……給我打電話了。”

“說什么了？”

“她說……你們吵架了。

還說你要把錢還我，讓我別要，”陳濤頓了頓，“哥，那錢真不急。

你先養(yǎng)好身體，等上班了再說……小濤，”陳海打斷他，“你跟我說實(shí)話，那輛車，賣了多少錢？”

陳濤愣了一下：“不是說了嘛，二十三萬……合同呢？

給我看看。”

陳濤遲疑了幾秒，從手套箱里拿出一份文件。

陳海接過來，翻開。

轉(zhuǎn)讓價格那一欄，寫的是：貳拾陸萬伍仟元整。

“二十六萬五，”陳海看著合同上的數(shù)字，“為什么跟我說二十三萬？”

陳濤不說話了。

劉媛在旁邊小聲說：“哥，小濤是怕你心里過意不去……所以你們自己貼了三萬五？”

陳海問。

車?yán)锇察o下來。

只有發(fā)動機(jī)的嗡嗡聲。

陳海看著窗外倒退的街景，眼睛有點(diǎn)熱。

“小濤，”陳海說，“你是我弟。

親弟。”

他“嗯”了一聲。

“所以，別跟我玩這種心眼，”陳海把合同收起來，“該多少就是多少。

利息，我也要算給你。”

“哥！”

陳濤急了，“什么利息不利息的！

咱們是兄弟！”

“親兄弟，明算賬，”陳海說，“這是規(guī)矩。”

陳濤還要說什么，陳海擺擺手：“別說了。

聽我的。”

到了銀行。

陳海讓陳濤在車?yán)锏龋约褐糁照冗M(jìn)去。

VIP室，客戶經(jīng)理已經(jīng)等在門口。

“陳先生，您要的現(xiàn)金已經(jīng)準(zhǔn)備好了。”

陳海說謝謝，跟著他進(jìn)去。

桌子上放著兩個箱子。

打開，里面是整整齊齊的鈔票。

“這里是四十五萬，”客戶經(jīng)理說，“按照您的要求，二十六萬五是現(xiàn)金，剩下的十八萬五轉(zhuǎn)賬。”

陳海點(diǎn)點(diǎn)頭：“轉(zhuǎn)賬賬號我昨天給你了。”

“是的，已經(jīng)處理好了，預(yù)計今天下午到賬。”

陳海合上箱子，拎起來。

有點(diǎn)重。

但心里，卻前所未有地輕松。

回到車上，陳海把其中一個箱子遞給陳濤。

“這是賣車的錢，二十六萬五。

你點(diǎn)一點(diǎn)。”

陳濤沒接。

他看著陳海，眼睛紅了：“哥，你真不用這樣……拿著，”陳海把箱子塞他懷里，“還有，昨天我往你卡里轉(zhuǎn)了二十三萬五。

那是利息，也是我的心意。”

劉媛驚得捂住嘴。

陳濤更是直接傻了：“二、二十三萬五？

哥你瘋了！

哪來這么多錢！”

“公司賠的，”陳海說，“七十二萬。

還你五十萬，還剩二十二萬。

夠我養(yǎng)傷了。”

“可是……沒有可是，”陳海拍拍他的肩，“你為了我，把車賣了。

現(xiàn)在，哥給你買輛新的。”

陳濤的眼淚終于掉下來。

這個從小到大沒在陳海面前哭過的漢子，哭得像個孩子。

“哥……”他哽咽著，“你對我太好了……我……傻話，”陳海說，“你是我弟。

我不對你好，對誰好？”

劉媛也哭了。

她一邊擦眼淚一邊說：“哥，謝謝你……真的謝謝你……這一個月，我跟小濤吵了好幾次，都是為錢的事……現(xiàn)在好了，都好了……”是啊。

都好了。

錢還了，債清了。

心里那塊石頭，也落地了。

從銀行出來，陳濤非要請陳海吃飯。

他們?nèi)チ顺俏饕患依献痔柌损^，點(diǎn)了幾個家常菜。

吃飯的時候，陳濤問：“哥，你跟嫂子……真沒事？”

陳海夾了一筷子魚，淡淡說：“離了。”

陳濤筷子掉在桌上。

劉媛也瞪大眼睛。

“離、離了？”

陳濤結(jié)巴了，“什么時候的事？

我怎么不知道？”

“昨天，”陳海說，“她搬出去了。

離婚協(xié)議，我晚點(diǎn)找律師弄。”

“可是……為什么啊？

就因?yàn)殄X的事？”

“不止，”陳海放下筷子，“小濤，有些事，哥以前不想說。

但現(xiàn)在，沒必要瞞著了。”

陳海把他跟周莉這五年的事，簡單說了一遍。

從她掌控家里財政，到她補(bǔ)貼娘家，再到她對他家人的態(tài)度。

陳濤聽著，臉色越來越難看。

“她怎么能這樣！”

他拳頭握緊了，“哥你對她那么好！

工資全交，什么都聽她的，她還有什么不滿意的！”

“人心不足，”陳海說，“有些人，你對她越好，她越覺得理所當(dāng)然。”

劉媛小聲說：“哥，那你以后怎么辦？

一個人住嗎？”

“先這么著吧，”陳海說，“把傷養(yǎng)好，再想以后的事。”

“要不……你搬來跟我們一起住？”

陳濤說，“反正我們房子大，三個房間呢。”

陳海笑了：“不用。

我一個人住習(xí)慣了。”

“可是……別可是了，”陳海打斷他，“吃飯。

菜都涼了。”

吃完飯，陳濤送陳海回家。

到了小區(qū)門口，陳海沒讓他上去。

“回去吧，”陳海說，“好好上班。

車的事，你自己看著買，不夠再跟我說。”

陳濤點(diǎn)點(diǎn)頭，眼睛還是紅的：“哥，有事一定要給我打電話。”

“知道。”

看著他開車離開，陳海才轉(zhuǎn)身往回走。

腿還是疼，走得很慢。

但心里，是踏實(shí)的。

到家門口，陳海掏出鑰匙開門。

門開了。

客廳里，坐著一個人。

周莉。

她沒走。

或者說，她又回來了。

坐在沙發(fā)上，面前擺著幾個購物袋。

聽到開門聲，她抬起頭，臉上帶著笑：“老公，你回來啦？”

那笑容，熟悉又陌生。

是這五年來，陳海看了無數(shù)次的，溫柔體貼的笑。

但今天，他只感覺冷。

“你怎么進(jìn)來的？”

陳海問。

“我有鑰匙啊，”她站起來，走過來想扶他，“你去哪兒了？

腿還沒好，別亂跑。”

陳海避開她的手。

“周莉，”陳海說，“我們已經(jīng)結(jié)束了。”

周莉的笑容僵在臉上：“老公，你說什么呢？

昨天是我不好，我不該說那些話。

我錯了，我跟你道歉。”

說著，她拉住陳海的胳膊：“你看，我給你買了新衣服，還有補(bǔ)品。

你的腿要好好養(yǎng)，我以后天天給你燉湯……不用了，”陳海抽回手，“你的東西昨天不是都拿走了嗎？

怎么又回來了？”

周莉的眼眶一下子紅了：“陳海，你真的要這么絕情嗎？

五年夫妻，你說離就離？”

“絕情的是誰？”

陳海問，“是我躺在醫(yī)院的時候，你去逛街做臉？

是我需要錢救命的時候，你惦記著你弟弟的車？

周莉，咱們之間，早就沒情分了。”

“我有苦衷的！”

她哭起來，“我爸**我給周濤買車，我沒辦法！

你知道的，我爸媽重男輕女，我要是不聽他們的，他們就不認(rèn)我這個女兒！”

又是這一套。

每次都是這一套。

“所以你就犧牲我？”

陳海問，“犧牲我的治療費(fèi)，去給你弟弟買車？”

“不是的……我只是想先挪用一下，以后會還的……以后是什么時候？”

陳海笑了，“等我死了以后？”

周莉臉色一白：“陳海！

你怎么能這么說！”

“那我該怎么說？”

陳海走到沙發(fā)邊坐下，腿疼得厲害，“周莉，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吧。

你回來，不是因?yàn)槲遥且驗(yàn)槟瞧呤f，對吧？”

周莉張了張嘴，沒說話。

“昨天你走的時候，以為我會挽留你，”陳海繼續(xù)說，“但我沒留。

所以你慌了。

你今天回來，是想看看錢還在不在。

如果在，你就繼續(xù)演賢妻良母。

如果不在……”陳海頓了頓：“錢我已經(jīng)還給陳濤了。

五十萬，一分不少。”

周莉的臉，瞬間血色盡失。

“五、五十萬？”

她的聲音在發(fā)抖，“你給了陳濤五十萬？！”

“對。”

“陳海你瘋了！”

她尖叫起來，“那是我們的錢！

夫妻共同財產(chǎn)！

你沒經(jīng)過我同意就給別人，這是違法的！”

“違法？”

陳海笑了，“那你去告我啊。”

周莉瞪著他，胸口劇烈起伏。

過了幾秒，她忽然沖過來，抓住陳海的衣領(lǐng)：“錢呢！

剩下的錢呢！

還給我！”

陳海抓住她的手，慢慢掰開。

“剩下的錢，是我的，”陳海說，“跟你沒關(guān)系。”

“怎么沒關(guān)系！

我是你老婆！”

“很快就不是了，”陳海說，“離婚協(xié)議我會讓律師寄給你。

財產(chǎn)分割很簡單——房子是我的婚前財產(chǎn)，車子已經(jīng)賣了。

存款，你卡里的那些，歸你。

我卡里的，歸我。

公平合理。”

“公平？”

她笑起來，笑聲有些癲狂，“陳海，你覺得公平？

我跟你五年，最好的青春都給了你，你就給我這么點(diǎn)錢？”

“那你想要多少？”

陳海問。

“至少……至少一半！”

她說，“七十二萬的一半，三十六萬！

還有，房子雖然是你婚前買的，但這五年我也還了房貸，我有權(quán)分一部分！”

陳海終于明白了。

她回來，不是為了他。

是為了錢。

為了盡可能多地從他這兒挖走錢。

“周莉，”陳海看著她的眼睛，“你知道我最難過的是什么嗎？”

周莉愣住。

“不是你不關(guān)心我，”陳海說，“也不是你補(bǔ)貼娘家。

而是，從始至終，你都沒把我當(dāng)成你的丈夫。

你把我當(dāng)成提款機(jī)，當(dāng)成工具，當(dāng)成實(shí)現(xiàn)你和你家人**的跳板。”

“我沒有……你有，”陳海打斷她，“住院一個月，你看我的次數(shù)，還不**看錢的次數(shù)多。

昨天賠償款剛到賬，你第一時間想到的，是你弟弟的車。

今天你回來，第一時間問的，是錢去哪兒了。”

陳海站起來，腿疼得他皺了下眉，但他沒停。

“這五年，我一直在騙自己，”陳海說，“騙自己你是愛我的，騙自己我們會白頭偕老。

但現(xiàn)在，我醒了。”

陳海走到門口，拉開門。

“走吧，”陳海說，“別再來了。”

周莉站在那里，沒動。

眼淚不停地流，但眼神里，沒有悔恨，只有不甘。

“陳海，”她說，“你會后悔的。

離開我，你這輩子再也找不到像我這樣愛你的人。”

“愛？”

陳海笑了，“周莉，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愛。”

周莉咬了咬牙，拎起那幾個購物袋，走到門口。

經(jīng)過陳海身邊時，她停下腳步。

“剩下的二十二萬，我要一半，”她說，“否則，我不會在離婚協(xié)議上簽字。”

“隨你，”陳海說，“法律會給出公正的判決。”

周莉狠狠瞪了他一眼，摔門而去。

聲音很大。

震得樓道里的聲控?zé)舳剂亮恕?br>
陳海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走廊，忽然覺得無比疲憊。

關(guān)上門，回到客廳。

茶幾上，還放著她買的東西。

幾件衣服，一些補(bǔ)品。

陳海拿起來，走到陽臺，扔進(jìn)了垃圾桶。

然后，他給律師打了個電話。

“張律師，是我，陳海。

離婚協(xié)議可以準(zhǔn)備了。

對，盡快。”

掛斷電話，陳海坐在沙發(fā)上，看著窗外的天色。

陰天。

要下雨了。

手機(jī)又響了。

這次是個陌生號碼。

陳海接起來。

“請問是陳海先生嗎？”

是個女人的聲音，很好聽。

“我是。

您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