熬過九重飛升雷劫后，我的夫君謝無塵睜開眼。
看向我的目光不再有往日的溫存，而是透著神明的威壓。
他覺醒了清虛仙尊的記憶，也找回等了他數百年的九尾狐族公主。
“凡間的五百年，不過是我漫長仙壽中一場荒唐的大夢。”
謝無塵把掩息丹放在桌上。
“如今夢醒，我也該回歸神位。她為我守身數百年，我與她的雙修大典已傳告三界。”
我盯著桌上洗去凡人氣息的丹藥，攥緊手指。
“只是你大夢一場？那我腹中……”
他擺手打斷我，皺起眉頭。
“仙凡有別，但念在你曾侍奉過我，吞下此丹，化去凡胎。”
“去我的仙府里做個灑掃仙奴，這已是我能給你最大的恩賜。”
鼻尖忽的一酸，沒想到這五百年的相伴，在他心里只是一段急于抹掉的污點。
我揚起微紅的眼尾，直視他的雙眼，聲音很輕。
“倘若我說，這九重天上的神位，我也并非坐不得呢？”
……
謝無塵聽完我的話，沒有憤怒，甚至沒有錯愕。
他只是垂下眼，審視著我。
“凡人妄言神位，按三界律例，當誅。”
他語氣平淡，陳述著一樁與己無關的事。
五百年前他也用這種語氣對我說過話。
那時候他蹲在溪邊洗衣裳，抬頭跟我講：“阿衡，咱們今晚吃魚好不好。”
一樣的隨意，一樣的輕。
只是那時候他腳上沾著泥，眉眼帶笑。
現在他踩在云霧上，眼神冰冷。
站在我面前的，是清虛仙尊。
我還沒來得及接話，殿外起了一陣風，裹著濃郁的花香。
白璃踩著風進來，狐尾在身后一閃即隱。
她看了我一眼，朝我行了個淺禮，腰彎的恰到好處。
既不失仙家體面，又剛好讓我意識到她自詡上位者的輕賤之意。
“妹妹辛苦了，這五百年替我照顧他。”
我盯著她行禮的弧度。
“不辛苦，只是我與他是拜過天地的夫妻，不是替誰照顧誰。”
白璃的笑沒變，倒是謝無塵先開了口。
“凡間婚約，在仙界不作數。”
他說的很輕，拂去袖口的灰。
我想起成婚那天，沒有賓客，沒有聘禮，我拿灶臺上的紅布撕了兩條系在門框上充喜綢。
謝無塵跪下來沖天地磕了三個響頭，額角磕出血，笑著說：“蒼天在上，我謝無塵此生只娶溫舒衡一人。”
如今我們就在九重天上，他說不作數。
仙光拂動衣袍，他轉身離去，沒有停留。
我的夫君謝無塵不會這樣走。
他出門前都會回頭看我一眼，笑著說一句，等著我。
但那個人，在飛升雷劫落下的瞬間就死了。
我低頭看向桌上的丹藥。
吃下去，凡人氣息被抹除，腹中的孩子也不會留。
我把丹藥推到桌角，回了偏殿。
偏殿不大，一張床一張桌。
我從凡間帶上來的東西整整齊齊碼在柜子里。
替謝無塵縫的衣袍、刻的木簪、手抄的功法。
五百年的日子，濃縮成這一柜子。
還沒坐下，院外便響起一陣腳步聲。
七八個仙侍涌進來，將柜子里的東西一件件往院子里搬。
白璃站在院子中央，換了一身織金仙裙，發間簪著鳳尾流蘇。
“溫姑娘。”她朝我笑了笑，“無塵哥哥說，凡間帶上來的舊物沒必要留了，我替他收拾收拾。”
仙侍把衣袍扔進銅盆。
我在油燈下一針一針縫出來的，領口磨破了我補，袖邊脫線了我縫。
白璃的手指拈起那支木簪，舉到眼前，噗嗤出了聲。
“這么粗糙的東西。”
丟進銅盆，朝侍女點了點頭。
火一下便燒起來了。木簪燃的最快，噼啪幾聲碎成灰。
那支簪子我刻了三個月，刀口割破了手好幾次。
謝無塵嫌做工粗糙，第二天卻偷偷別在發里。
“凡間的粗鄙之物，怎配污了仙尊的法眼？”
白璃兩手交疊在身前，笑意盈盈，“過往種種，就隨這把火燒干凈吧。”
我沒有去搶。
“這是他親口吩咐的？”
侍女替她答了：“仙尊親口吩咐，凡間舊物一律焚毀。”
“溫姑娘若有異議，大可去找仙尊理論。”
我越過院墻看向主殿方向。
云霧深重，什么也看不見。
不必去問，沒有他的默許，誰敢動仙尊的東西。
白璃帶著人走了。
銅盆里只剩灰燼，風一吹，散進了云里。
我回屋關上門，靠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手腕上一道極細的金線又緊了一環——情劫鎖。
這是司命星君在我下凡前親手系上的。
情劫共九重苦，每經歷一重斷一環，九環盡斷，神力回體。
我低頭數了數，七環已斷。
半夜，肚子上一陣鈍痛把我從地上疼醒。
凡人身軀撐不住神脈的孩子，五臟疼的快要裂開。
我扶著墻站起來，往藥圃方向走。
走到長廊拐角，我停住了腳步。
花廳亮著黃燈，里面有人說話。
“……無塵哥哥，那個凡女怎么處置？”白璃的聲音嬌柔，拖著撒嬌的尾音。
“無塵哥哥，你太心善了。依我看，一個凡人哪值得你操心這么多。”
“不如現在就讓她吞了掩息丹，抹去記憶，扔下界便是。”
謝無塵不說話，白璃有些不甘心的頓住了。
不知過了多久，清冷的聲音再次響起：“本尊雖不記得許多事了，但凡間五百年，她確實替我擋過一次劫。”
“等她化去那團凡胎，留她一命，收作仙仆，算是還恩。”
那團凡胎。
那時候，他趴在我肚子上，說如果是個女兒就叫阿梨，因為他說我們要種滿院子梨花。
說這話的人，和說那團凡胎的人，長著同一張臉。
我退了回去。
回到偏殿，咬破手指，用凡人的血在小腹畫下一道強行保胎的禁術。
禁術刻入身體的一瞬，疼的我幾乎咬碎了后槽牙。
同一刻，九重天最頂端的紫微神宮傳出一聲長鳴，傳遍了整座天庭。
我抬手擦掉嘴角的血。
血落在地上，隱隱泛著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