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彩片段
小說叫做《訂婚夜卻被未婚夫送進精神病院!》是小魚的小說。內容精選:訂婚夜,香檳杯還沒放下,未婚夫就親手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乖乖配合,別鬧。”他笑容溫潤,指尖卻冷得像鐵。電擊、禁閉、護工的獰笑——我在那間慘白的房間里熬了一年零四十七天。一年零四十七天,電擊、禁閉、灌藥、護工骯臟的手。我咬著牙熬過來了,因為我知道,我沒瘋。偷聽到護工打電話的那一刻,我終于確認了真相:八十萬買通所有人折磨我,只是為了哄他的小青梅開心。出院那天,他站在逆光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
訂婚夜,香檳杯還沒放下,未婚夫就親手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
“乖乖配合,別鬧。”他笑容溫潤,指尖卻冷得像鐵。
電擊、禁閉、護工的獰笑——我在那間慘白的房間里熬了一年零四十七天。
一年零四十七天,電擊、禁閉、灌藥、護工骯臟的手。
我咬著牙熬過來了,因為我知道,我沒瘋。
偷聽到護工打電話的那一刻,我終于確認了真相:八十萬買通所有人折磨我,只是為了哄他的小青梅開心。
出院那天,他站在逆光里,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回家吧,好好過日子。”
訂婚宴上的香檳杯還沒放下,未婚夫就親手把我送進了精神病院。
他牽住我的手,笑容溫潤得像三月的春風,可指尖卻冷得像鐵鑄的刀鋒。
“乖乖配合,別鬧了。”
我仰頭看著他的臉,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下一秒,兩個穿白大褂的男人從側門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我的胳膊,直接把我拖出了宴會廳。
電擊儀貼上太陽穴時,那股嗡嗡的電流聲像千萬只螞蟻鉆進腦髓,我咬破了自己的舌尖,鐵銹味的血順著嘴角往下淌。
禁閉室的鐵門轟然關上時,我蜷縮在墻角,數著墻縫里爬過的螞蟻,一只,兩只,三只,數到第一百二十四只的時候,天亮了。
護工來換藥的時候,粗糙的拇指劃過我手腕內側的淤青,帶著一股廉價香煙和汗液混合的腥臭味。
他俯下身,嘴唇幾乎貼著我耳廓,壓低聲音笑:“姜**,您這皮膚,比那位***嫩多了。”
一年零兩個月又三天,我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窩深深凹陷進去,頭發枯黃打結,像一團被人丟棄的舊抹布。
護士站的掛歷被撕掉了整整十四次,而我連今天是星期幾都分不清楚。
那天下午,陽光斜斜地從走廊氣窗切進來,我縮在角落里啃一塊已經發硬的饅頭,忽然聽見值班室里傳來壓得極低的笑聲。
“嘖,傅總真夠狠的,為了哄***開心,砸了一百萬要我們‘好好招待’他老婆。”
“可不是?上個月還讓我們加藥量,說要演得逼真一點,不能露出破綻。”
“她現在看人都對不上焦了,前兩天尿了褲子自己都不知道……”
我猛地抬起頭,指甲狠狠摳進掌心,血珠從指縫間滲出來,可我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那一瞬間,腦子像是被冰水灌滿,又驟然燒沸——我徹底清醒了。
也徹底死了。
監控屏幕前,一個護工突然拍著桌子跳起來,臉色煞白:“糟了,她睜眼了,直勾勾盯著這邊看,瞳孔一點震動都沒有!”
另一個護工抓起對講機,手指抖得按不準頻道:“傅總,傅總,快接電話!她……她剛才沖著攝像頭笑了!”
電話接通了,聽筒里傳來那個熟悉的、帶著一點倦意的男聲,**音是舒緩的鋼琴曲,優雅得像一場葬禮前的安魂曲。
他沉默了兩秒,輕輕敲了兩下桌面,像在確認某種節奏。
“戲,當然要演到底。”
護工們慌亂地請示:“傅總,還要繼續嗎?您**怕是撐不住了。”
電話那頭,我愛了整整十一年的未婚夫,聲音漫不經心得像在討論今晚吃什么。
“戲,當然要演到底。”
睜開眼睛的那一瞬間,我下意識繃緊了全身的肌肉,指尖狠狠掐進掌心里——以為自己還在精神病院那間四壁慘白、連窗框都焊死的禁閉室里。
天花板是純白的,卻比記憶里更亮更刺眼,空氣里飄著淡淡的消毒水味,可那氣味底下,竟然還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梔子花香,清冷又陌生。
身體各處傳來鈍痛,像被卡車碾過又被人胡亂拼湊回來,肋骨每呼吸一次就鉆心地疼,后頸有一道還沒愈合的舊傷,隱隱跳著痛。
“心率正常,血壓偏低,血氧飽和度百分之九十一,瞳孔對光反射遲緩但還存在。”
一個年輕女醫生的聲音從旁邊傳來,語速很快卻很平穩,帶著職業性的克制。
她低頭在平板上快速記錄著什么,白大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干凈白皙的手腕。
那不是精神病院那種洗得發灰、袖口磨出毛邊的藍色制服,而是真正的醫院白大褂,領口別著銀色的院徽,左胸口袋上繡著工整的名字:許寧。
我喉嚨里滾出一聲嘶啞的氣音,像破舊的風箱被強行拉扯,干澀得連一個完整的字都發不出來。
“病人醒了。”
許醫生抬眼看向門口,語氣平靜得像在匯報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可這句話卻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深潭。
病房門被推開了一道縫。
一個人影站在逆光里,輪廓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
即使視線還模糊著,即使意識還沉在泥沼邊緣,我也能一眼認出他——傅司珩。
我的未婚夫。
那個親手把我推進深淵、再親手鎖上鐵門的男人。
他就站在那兒,像一尊被精心雕琢過的大理石雕像,黑色高定西裝剪裁利落,肩線筆直得像刀鋒,領帶是深灰色的絲絨質地,結打得嚴絲合縫,連一絲褶皺都不肯妥協。
走廊里斜**來的陽光勾勒出他挺拔的側影,光暈溫柔地裹住他,仿佛他是來接我回家的救世主。
多諷刺。
“她還活著。”
他的聲音不高,卻像冰錐鑿進寂靜里,每個字都帶著零下二十度的寒意。
“是的,傅先生。”許醫生合上平板,語氣微微頓了一下,“但孩子沒保住,胎心在入院前兩小時就已經完全消失了。”
她翻開病歷夾,繼續往下說:“病人身體極度虛弱,重度營養不良,嚴重脫水,多處軟組織挫傷伴皮下淤血,左側三根肋骨骨折,左側顳部有輕微腦震蕩,還有長期精神應激導致的自**經功能紊亂。”
“夠了。”
傅司珩打斷了她,一步跨進病房。
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不緊不慢——噠,噠,噠——像秒針在耳膜上行走,一下一下敲著倒計時的鼓點。
他在床邊停下來。
我聞到了他身上的味道,雪松混著一點冷冽的廣藿香,曾經是我挑了整整三個下午才選中送給他的男士香水。
那時候他說,這味道像雪后的山林,干凈、疏離、不可靠近。
我還笑他矯情。
如今那香氣鉆進鼻腔,只讓我胃里一陣翻江倒海,喉頭泛起酸苦的腥氣。
“姜晚棠。”
他叫我的名字,聲線平直得像一根繃緊的弦,聽不出任何起伏,卻像一把鈍刀在我神經上來回刮擦。
“尋死覓活這一套,你玩夠了嗎?”
我想開口,可嗓子像是被粗砂紙來回打磨過無數遍,連吞咽口水都牽扯著撕裂般的疼痛。
只能死死盯著他,眼球干澀發燙,睫毛不受控制地顫抖。
他低頭看了我三秒,忽然彎起嘴角,極輕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短促又冰冷,像玻璃珠砸在大理石地面上,碎得干脆,也疼得徹底。
“看來還是不夠清醒。”
他微微俯下身,袖口擦過床沿,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耐心。
“需要我幫你回憶一下,你是怎么到這里來的嗎?”
回憶像決堤的洪水一樣涌進腦子里。
禁閉室的鐵門哐當一聲關上,***接觸皮膚時那一瞬間的焦糊味,護工粗糙的手指掐著我的下巴強迫我抬頭,他們在我耳邊笑著說話,唾沫星子噴在我耳廓上——
“傅總也真是狠啊,放著這么水靈靈的美人老婆不要,反倒為了***出氣,花錢讓我們把他老婆糟蹋成這樣。”
“演了整整一年,這妞居然真瘋了。”
“要不是她突然發狂咬人,這場戲還能再演一陣子……”
戲。
原來我這一年吞下的藥片、挨過的拳頭、熬過的長夜、流干的眼淚,全是一場戲。
一場傅司珩親自編劇、白若薇主演、我傾盡所有出演的復仇默劇。
我張開嘴,喉嚨里擠出破碎的氣音,嘶啞得不像人聲:“為什么……”
“為什么?”
他忽然逼近,距離縮短到不到十厘米。
我能看清他睫毛投下的細密陰影,看清他瞳孔深處映出的自己——眼窩深陷,嘴唇干裂滲血,頭發枯黃打結,像一具剛從墳墓里挖出來的殘骸。
“姜晚棠,你燙傷若薇的時候,想過為什么嗎?”
我拼命搖頭,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砸在枕頭上洇開深色的水痕。
“我沒有……是她自己……”
“自己打翻熱水壺,然后哭著撲進我懷里,說你推了她一把?”
他直起身,眼神驟然凍住,像西伯利亞荒原上萬年不化的冰層。
“姜晚棠,你還真是死性不改。一年了,還是這套說辭。”
“我說的是真的!”
我掙扎著想抬起手,指尖剛離開床單兩寸就開始劇烈顫抖,像風中將熄的燭火。
“傅司珩,你看看我,你看看我現在這個樣子,我為什么要撒謊?我已經什么都沒有了,連孩子都沒了……”
他靜了一瞬,目光掃過我平坦的小腹,又落回我臉上,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你還有命。”
停頓了半秒,他一字一頓地說了下去。
“姜念的命,你還沒還清。”
姜念。
姐姐的名字像一把淬了毒的薄刃,精準地刺進我心臟最柔軟的地方,再狠狠擰了一下。
那場雨夜,失控的卡車,爸爸攥著方向盤的手背上青筋暴起,媽媽回頭對我笑著說“棠棠別怕”。
姐姐伸手替我系好安全帶,指尖還帶著暖意。
然后是刺耳的剎車聲,金屬扭曲的尖嘯,玻璃炸裂的脆響。
世界黑下去之前,我聽見姐姐最后喊的,是我的名字。
所有人都說那是意外。
只有傅司珩不信。
“我沒有害姐姐……”
我哽咽著,聲音抖得不成調子。
“我那么愛她,我怎么可能……”
“愛?”
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意沒達到眼底,反而像刀鋒上凝結的霜。
“姜晚棠,你的愛真廉價。”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我纏著紗布的手腕、塌陷的鎖骨、空蕩蕩的腹部,最后落回我臉上。
“愛你的人,都死了,不是嗎?”
我像被人扼住了咽喉,胸口驟然塌陷下去,連吸氣都成了酷刑。
病房門被輕輕推開了。
“司珩,我聽說棠棠醒了?”
聲音溫柔得像融化的**,清澈、無辜、毫無攻擊性。
白若薇端著一束白玫瑰走進來,身上穿著米白色的針織裙,腰線收得恰到好處,長發垂落在肩頭,發尾微微卷著,妝容精致得連眼尾那顆小痣都像畫師用最細的筆尖點染出來的。
她走到床邊,把花放在柜子上,花瓣上還沾著幾滴清水。
然后她伸出手,指尖帶著暖意,朝我臉頰靠近。
我猛地偏過頭去,動作太急,牽動了頸側的傷口,一陣尖銳的刺痛竄上來。
白若薇的手僵在半空中,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泛紅,睫毛輕輕顫著,像受了驚的蝴蝶翅膀。
“棠棠,你還在怪我嗎?”
她的聲音微微發哽,指尖慢慢收回來,輕輕按在自己胸口上。
“我真的不介意了,那件事,我早就原諒你了。”
“哪件事?”
我的聲音冷得像剛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干澀,鋒利,沒有一絲波瀾。
“是我‘故意’燙傷你的事,還是你偷偷刪掉我手機里所有和傅司珩合影的事?”
白若薇的指尖一縮,下唇被牙齒輕輕咬住,留下淺淺的月牙印。
她飛快地瞥了傅司珩一眼,眼眶更紅了,淚水在眼底打轉,卻倔強地不肯落下來。
“司珩,你看,棠棠還是這樣……”
她的聲音輕顫著。
“醫生不是說她情況好轉了嗎?怎么還是記恨著我?”
傅司珩沒看她。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落在我臉上,停頓了兩秒,才淡淡開口。
“出去。”
白若薇怔住了,睫毛一顫,一滴淚終于滑落下來。
“可是我想陪陪棠棠,她剛醒來,需要人照顧……”
“我說,”
他的聲音依舊平淡,卻像一塊冰投入沸水,瞬間蒸騰出不容置疑的壓迫感。
“出去。”
白若薇的臉色倏地蒼白下去,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沒再說什么。
她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盛著太多東西——委屈、憐憫、隱忍,還有一絲難以察覺的、近乎愉悅的得意。
轉身離開的時候,她抬手扶了扶耳墜,指尖微微翹起來。
門關上的剎那,我分明看見她嘴角往上揚了一下,快得像錯覺,卻真實得令人心寒。
病房里重新陷入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監護儀規律的滴答聲,像秒針在空曠的大廳里獨自行走。
沉默像一張浸透了冷水的厚布,沉沉地覆在我臉上,堵住口鼻,勒緊喉嚨。
“姜晚棠。”
傅司珩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細針,精準地刺進我的耳膜。
他重新在椅子上坐下來,腰背挺得筆直,手指交疊在膝蓋上,目光沉靜得近乎冷酷。
這個動作讓我指尖微微發顫——他向來不會重復坐下的動作,除非他打算把某句話說第二遍。
“我問你一個問題。”
我垂著眼睛,沒有應聲,只盯著自己手背上還沒褪盡的青紫色針痕。
“那場車禍那天,你為什么沒上車?”
又來了。
這個問題像一把鈍刀,在我心口上來回割了三百多次。
每一次開口,我都以為是最后一次,可每一次他都用那種眼神看著我,仿佛我吐出的每一個字都在撒謊。
“我忘了拿作業。”
我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跑回家去取的,出來的時候車已經開走了,然后就接到了電話。”
傅司珩沒有立刻接話。
他微微側過頭去,窗外斜**來的光勾勒出他下頜緊繃的線條。
幾秒之后他才開口,語速放得很慢。
“跑回去取?從校門口到你們家,步行要十二分鐘,而車子出發前司機等了你整整八分鐘。”
我怔住了。
他連這個都查過。
“全家人都上車了,就你剛好忘了東西?”
他用指尖輕輕叩了兩下扶手,節奏不疾不徐。
“姜晚棠,你信不信,我連你那天穿的襪子顏色都調了監控。”
“信不信由你。”
我閉上眼睛,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細長的陰影。
“我說了一百遍,一千遍,你不信,我說一萬遍也沒用。”
傅司珩忽然傾身向前,影子壓過來,把我整個人籠在暗處。
“姜念的手機里,有一條沒發出去的信息。”
我猛地睜開眼睛。
“她寫著:‘棠棠最近很奇怪,總躲著我。我懷疑她知道了那件事,想和她談談。’”
他直視著我,瞳孔漆黑得像一汪深潭。
“那件事,是什么事?”
我的心跳驟然停了一拍,隨即瘋狂地擂動起來,撞得肋骨生疼。
姐姐從來沒有提過什么“那件事”。
我們共用一支護手霜,共享一個日記本,連初潮來的時候她都蹲在我床邊,一邊遞熱水袋一邊笑著說“棠棠終于長大了”。
她怎么可能有秘密瞞著我?
“我不知道。”
我說得極慢,每一個字都像從喉嚨里硬生生摳出來的。
“不知道,還是不想說?”
他冷笑了一聲,站起身,緩步踱向窗邊。
陽光在他肩頭跳躍著,而他的背影卻像一堵墻,隔開了所有的光亮。
“姜晚棠,我給你最后一次機會。”
他沒有回頭,聲音壓得很低。
“告訴我真相,也許我會考慮放過你。”
放過我。
這三個字像蜜糖裹著玻璃渣,甜得發膩,咽下去卻割得滿嘴是血。
如果是一年前,我會撲過去攥住他的衣角,額頭抵著他的膝蓋,一遍一遍哭求著說“信我,真的信我”。
可現在,我已經在地獄里洗過三遍澡了,水是冰的,燈是滅的,連呼吸都要數著秒。
我知道,“放過”不是赦免,是換一種方式把我釘死。
“我沒有真相可以告訴你。”
我望著天花板上那道細微的裂紋,一字一句地說。
“因為我沒有害死姐姐,不管你信不信,這就是事實。”
他緩緩轉過身來。
逆光中,他的臉隱在陰影里,只有聲音清晰得刺耳。
“那就沒什么好說的了。等你身體恢復,我會送你回精神病院,這次我會找一家更專業的。”
精神病院。
那三個字剛落下,我渾身的血液就凍住了。
禁閉室門鎖咔嗒合上的聲響,電擊儀啟動前的蜂鳴,護工捏住我下巴強迫灌藥時指甲陷進臉頰的痛感,全都回來了。
“不……”
我的聲音碎成了氣音,像被碾過的蟬翼。
“求你,傅司珩,不要送我回去……”
我掙扎著撐起身子,手肘撞在床沿上,鉆心地疼,可我不敢停下來。
“我會聽話,我會吃藥,我不會再惹事,求求你……”
我伸出手去,指尖離他的西裝褲腳只剩不到半寸,卻再也沒有力氣往前移動一毫。
身體重重地跌回枕頭上,震得輸液管晃蕩不止。
傅司珩站在原地,紋絲不動。
“求我?”
他重復了這兩個字,嘴角微微揚起來,卻沒有半分笑意,倒像是聽見一只困獸在鐵籠里徒勞地嗚咽。
“姜晚棠,你現在知道求我了?”
他向前邁了一步,皮鞋踩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入耳。
“當初你害死姜念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跪下來求我?”
“我沒有!我沒有!”
我嘶喊著,眼淚滾燙地砸在枕套上,洇開深色的痕跡。
“傅司珩,你要我說多少遍,我沒有害死姐姐,你到底要怎樣才肯相信我!”
他沉默了整整三秒,才開口,平靜得令人窒息。
“怎樣都不信,因為你不值得。”
你不值得。
五個字,比電擊更狠,比禁閉更冷,直接鑿穿了我最后一塊骨頭。
我癱在床中央,像一具被抽空了內臟的布偶。
傅司珩轉身走向門口,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
“姜晚棠。”
他沒有回頭,聲音沉得像墜了鉛。
“別再試圖傷害自己,你的命現在是我的。”
他頓了一下,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我要你活著,好好享受你的人生。”
門開了,又關上了。
我盯著天花板,那里有一塊水漬,邊緣暈染開來,形狀像一只展翅的鳥。
曾經我也想飛。
現在我的翅膀被折斷了,羽毛被拔光了,關在一個精致的籠子里,等待主人的心情決定我的生死。
走廊里傳來白若薇嬌滴滴的聲音,尾音上揚,像裹了蜜的鉤子。
“司珩,棠棠怎么樣了?她是不是又情緒不穩定了?我好擔心……”
傅司珩的聲音低沉平穩,聽不出任何波瀾。
“她沒事,你明天來接她出院。”
“出院?可是她的身體……”
“我說了,出院。”
腳步聲漸行漸遠,皮鞋聲和高跟鞋聲混成一片,最終消失在拐角處。
我閉上眼睛,腦海里浮現出很多畫面。
姐姐**我的頭發,發梢掃過我的額頭,**的,說“棠棠要永遠開心哦”。
媽媽系著藍格子圍裙,在廚房里翻炒糖醋排骨,醬汁咕嘟咕嘟冒著泡,香氣彌漫了整個樓道。
爸爸把我扛在肩膀上,我踮起腳尖,指尖剛碰到枝頭那顆最紅的果子,他就笑著顛了顛我說“抓穩嘍,小猴子”。
還有傅司珩,在槐樹影斑駁的月下單膝點地,掌心里托著一枚素圈戒指,眼底映著星光說“姜晚棠,嫁給我,我會用一生保護你”。
多美的畫面。
多可笑的謊言。
保護我?
他親手把我推進地獄,還替我擦干凈嘴角的血,說“乖,別怕,這是為你好”。
而我居然還曾以為那是天堂。
窗外的天色漸漸暗下來,病房里沒有開燈,黑暗像潮水一樣淹沒了我。
護士進來換藥的時候,看見我睜著眼睛盯著天花板,嚇了一跳。
“姜小姐,你需要什么嗎?”
我轉過頭看著她,扯出一個笑容來。
那笑容一定很可怕,因為她下意識后退了半步,手按在門框上,指節發白。
“能給我一把剪刀嗎?”
我問,聲音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護士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對不起,姜小姐,醫院規定……”
“開玩笑的。”
我打斷了她,輕輕搖了搖頭,發絲蹭過耳際。
“能幫我倒杯水嗎?”
她猶豫了片刻,還是倒了水,小心地扶我坐起來,把杯子遞到我唇邊。
水溫正好,不燙也不涼。
可我的身體,從里到外,已經冷透了。
護士離開后我重新躺下來,看著窗外越來越濃的夜色。
傅司珩說我的命現在是他的。
他說他要我活著。
好。
那我就活著。
像一具行尸走肉,像一只提線木偶,像他想要的任何東西。
但我會記住這一切。
記住他是怎么毀了我的,記住白若薇是怎么演戲的,記住那些護工的手。
記住每一分痛苦,每一分屈辱。
然后,在某一天,用這些記憶**我自己。
或者,**他。
我被困在這個房間里已經整整九天了。
鐵欄桿外的天空從澄澈的湛藍色,漸漸褪成了蒙塵的灰白色,又沉入濃稠的墨黑色,日復一日,無聲地輪轉著。
我數過那些欄桿,一共十四根,每一根間距十厘米,冷硬、筆直、沒有一絲縫隙。
我試過無數次——踮起腳尖、側過身體、翻轉手腕,甚至用指甲摳住邊緣借力,可最細的指尖也卡在第三根和**根之間,再也無法前進一寸。
傅司珩每天傍晚都會準時出現。
他總是停在門口三步遠的位置,不推門,也不邁過門檻,雙手插在黑色大衣的口袋里,像一尊被釘在光影交界處的雕像。
他的目光掃過我的臉、我的手、我垂在床沿的腳踝,最后落在我空蕩蕩的腕骨上,仿佛在清點一件失而復得的舊物有沒有缺損。
“今天怎么樣?”
他問。
聲音不高,卻像一把薄刃,輕輕刮過這片寂靜。
我有時候抬眼看他,說一句“還活著”。
有時候只是把臉轉向墻壁,把呼吸放得極輕極輕,像怕驚擾了空氣里浮動的灰塵。
他從不等我多說。
問完了就轉身,皮鞋叩擊水泥地的聲音清晰、穩定、不帶任何遲疑。
那聲音一路向下,在樓梯拐角處漸漸弱下去,接著樓下就傳來白若薇溫軟的語調。
“司珩,你回來啦?”
碗碟輕輕碰在一起,瓷勺刮過碗底的微響,湯匙攪動熱湯的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她壓低了嗓音的笑。
“今天這湯火候剛好……”
偶爾夾雜著傅司珩簡短的應答。
“嗯。”
“還好。”
“你煮的都好。”
他們坐在暖**的燈光下,影子投在米色的墻紙上,疊在一起,像一幅還沒有拆封的合影。
而我坐在樓上,背靠著冰涼的白墻,聽見自己的心跳——
一下,兩下,三下。
緩慢,沉重,帶著回音,像倒計時的秒針,一下一下鑿向終點。
今天白若薇來得格外早。
剛過八點,門鎖就響了三聲輕叩,不急不緩,卻十分篤定。
她推門進來的時候,晨光正斜斜地切過窗欞,在她肩頭上鍍了一層淡金色的光暈。
淺粉色的羊絨衫柔軟地貼在身上,袖口微微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纖細白皙的手腕,頭發松松地挽在腦后,幾縷碎發垂在頸邊,襯得她整個人溫潤得像一杯剛沏開的春茶。
托盤穩穩地端在她胸前,青花瓷碗里浮著一層薄薄的米油,熱氣裊裊升騰,裹著清甜的粟米香氣。
“棠棠,早上好。”
她把托盤擱在床頭柜上,沒有急著坐下,先伸手試了試碗沿的溫度,才輕輕拉過椅子在床邊坐下來。
“我熬了兩個多鐘頭,米粒都化開了,你趁熱喝一點。”
我沒有動。
視線落在她左手無名指上,那里空空的沒有戒指,卻有一道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壓痕。
她頓了一下,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
“棠棠,你這樣****,身體會垮的。”
“垮了不是正好?”
我盯著天花板某處剝落的漆點。
“死了干凈。”
她的臉色倏地白了一下,眼睫顫了顫,隨即垂下去,再抬起來的時候嘴角仍然彎著,只是弧度僵硬了一些。
“別說傻話,司珩會很傷心的。”
我忽然笑了一聲,笑聲干澀得像砂紙擦過木板。
“他傷心?他巴不得我死。”
“你怎么能這樣說?”
她的聲音猛地一緊,眼眶瞬間泛紅,卻沒有眨眼,只是用力吸了一口氣。
“司珩他只是過不去心里那道坎,念念的死對他打擊太大了。那天雨太大了,救護車來得太晚,他抱著她跪在急診室門口整整三個小時,一滴眼淚都沒掉,可手抖得連簽字都寫歪了……”
“夠了。”
我閉上眼睛,喉頭發緊。
“別提她。”
“棠棠……”
“我說,出去。”
她靜了足足五秒鐘。
椅子腿在地板上拖出輕微的吱呀聲,托盤被重新端起來,瓷碗輕輕晃動,粥面漾開細細的波紋。
她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忽然停了下來。
“對了。”
她側過半張臉,唇角微微揚起來,語氣輕快得近乎刻意。
“晚上司珩要帶我去聽音樂會,就是你以前最喜歡的那位鋼琴家,李維安的演奏會。”
心口猛地縮了一下,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了。
那場音樂會,是我和傅司珩第一次約會的地方。
散場的時候雨絲像細線一樣落下來,他撐著傘送我到公寓樓下,雨水順著傘骨滑落,凝在他的睫毛上。
他忽然低下頭吻了我,氣息溫熱。
“棠棠,你的眼睛比星星還亮。”
那時他叫傅司珩,我也還叫棠棠。
“是嗎?”
我睜開眼睛,直視著她。
“祝你們玩得開心。”
她明顯地怔了一下,嘴唇微微張開,像是在辨認我語氣里的真假,又像是在揣度這句話背后有沒有埋著什么刺。
她咬了咬下唇,指甲在托盤邊緣輕輕劃了一下,最終什么也沒再說,只是把門合上了。
咔噠。
房間里重新歸于寂靜。
我慢慢坐直了身體,伸手端起那碗粥。
米粒已經軟爛了,香氣溫厚,勺子舀起來的時候,粥液緩緩垂落,拉出一道細亮的銀線。
我把它送到唇邊,停住了。
碗沿的內側,印著一枚淺淺的粉紅色唇印。
不深,不艷,卻清晰得不容忽視。
那是她常涂的那支“櫻霧”,淡得像初綻的花瓣,卻偏偏烙在了屬于我的碗沿上。
她是故意的。
她在告訴我,這粥是她親手熬的,火候、時間、心意全是她的。
這房間雖小,可她已經踏進了門檻、坐上了椅子、留下了體溫。
她是這個家里自然生長出來的枝蔓,而我,是被剪斷了之后困在玻璃罩里的枯枝。
我松開手。
勺子當啷一聲砸進碗里,粥水四濺,幾顆米粒跳**單,在純白色的布面上留下淡**的斑點。
像幾滴凝固的淚,又像幾塊無法愈合的潰爛。
下午傅司珩來了。
他今天穿得很正式,深灰色的西裝剪裁利落,淺藍色的領帶系得一絲不茍,袖口露出一截冷白色的手腕,腕骨分明。
頭發用發蠟壓得服服帖帖,額角卻沁出一點細汗,像是剛趕完一段路,又強撐著整理好了儀容。
是要去聽音樂會的樣子。
“晚上我和若薇有事要出去。”
他站在門口,一只手還搭在門把手上,指節微微泛白。
“會有人上來給你送飯。”
“嗯。”
我坐在床上沒有回頭,只盯著窗外那棵被修剪得過分整齊的銀杏樹。
葉子邊緣已經泛起了焦**,風一吹就簌簌地往下掉。
“藥吃了嗎?”
他往前邁了半步,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一聲輕微的咔響。
“吃了。”
我依舊望著窗外,聲音輕得像自言自語。
其實沒吃。
那些藥片都被我沖進了馬桶里——一片,兩片,三片,我數著它們打著旋兒沉下去,像一場無聲的葬禮。
我知道這樣做很蠢,可能會讓我的情緒更加不穩定,甚至誘發更劇烈的眩暈和幻聽。
但我就是不想吃。
不想按照他們的安排,變成一個溫順的、聽話的、真正被馴服的瘋子。
傅司珩沉默了一會兒,喉結上下滑動了一下。
“姜晚棠,我們談談。”
“談什么?”
我終于轉過頭來,目光平直地迎上他。
“談你怎么愛姜念?談我怎么該死?還是談你和白若薇有多般配?”
他的眉頭皺得更深了,眉心擰出一道淺淺的豎紋。
“你一定要這樣說話嗎?”
“那我應該怎么說話?”
我扯了一下嘴角。
“跪下來感謝你的不殺之恩?還是哭著求你相信我,像從前那樣一遍一遍說‘不是我’,直到你聽見為止?”
傅司珩的嘴唇抿成了一條直線,下頜繃得緊緊的。
他抬手松了松領帶結,動作很緩慢,卻透著一股壓抑的焦躁。
他走進房間,反手關上了門,腳步停在窗邊。
“我知道你恨我。”
他望著窗外的花園,背影挺得很直,肩膀卻微微往下沉了一些。
“我也恨你。”
這句話說得很輕,卻像一把重錘砸在了我的心上。
“很好。”
我說。
“那我們扯平了。”
“扯不平。”
他忽然轉過身來,目光沉沉地落在我的臉上。
“姜晚棠,你欠姜念一條命,這是永遠也扯不平的。”
又是這句話。
我閉了一下眼睛,再睜開的時候聲音已經啞了。
“那你想怎么樣?殺了我?還是像現在這樣把我關在這里,一點一點折磨我?讓我看著你們牽手、吃飯、聽音樂會,再笑著問我今天心情好些了嗎?”
傅司珩沒有回答。
他走到床邊,拿起床頭柜上的藥瓶,擰開蓋子,倒出兩片白色的藥片,在掌心里輕輕磕了一下。
藥片跳了跳,發出細微的脆響。
“你沒吃藥。”
“我不需要。”
“你需要。”
他把藥片遞到我眼前,指尖微涼。
“吃掉。”
我盯著那兩粒小小的、毫無生氣的白色藥片,突然笑了一聲。
“傅司珩,如果有一天你發現你錯了,發現我沒有害死姜念,你會怎么辦?”
他的手頓了頓,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藥瓶的邊緣。
“不會有那一天。”
“如果有呢?”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如果真相大白了,你發現你冤枉了我,你對我做的這一切都是錯的——你會道歉嗎?會放我走嗎?還是會繼續把我鎖在這兒,等我哪天真的瘋了,你就徹底安心了?”
傅司珩沒有眨眼,也沒有移開視線。
有那么一瞬間,我仿佛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動搖,一絲痛苦,甚至是一點遲疑的裂痕。
可那情緒太淡了,也太短了,像雨滴落在湖面上,漣漪還沒散開就被風吹平了。
“不會有那一天。”
他重復道,語氣比剛才更沉,更硬。
他把藥片塞進我手里。
“吃藥。”
我低頭看著掌心里的藥片,它們安靜地躺在那里,像兩枚微型的墓碑。
然后我抬起頭,直視著他。
“傅司珩,我愛你。”
他整個人僵住了,呼吸明顯一滯,瞳孔縮了一下。
“我曾經那么愛你,愛到可以為你做任何事。”
我的聲音很輕,像在講別人的故事,連語調都沒有起伏。
“現在我不愛你了。不是恨,不是怨,是徹底不愛了。你知道嗎?最**的不是恨,是冷漠。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卻已經感覺不到任何情緒。”
傅司珩的臉色一點一點白了下去,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吃藥。”
他終于開口,嗓音沙啞得厲害。
我把藥片放進嘴里,沒有喝水,干咽了下去。
藥片卡在喉嚨里,苦澀的味道迅速彌漫開來,舌根發麻,胃部一陣緊縮。
“滿意了嗎?”
我問。
傅司珩看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眼神很深,像一口枯井,底下沉著太多我看不清的東西。
可我已經不想去探究了。
“晚上好好休息。”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話,轉身走向了門口。
我聽見他下樓的腳步聲,沉穩,規律,像鐘表的秒針。
接著是白若薇的聲音,清亮又柔軟,帶著恰到好處的笑意。
“司珩,你下來啦。我給你挑了條領帶,配你那套西裝應該很好看……”
然后是汽車引擎發動的聲音,低沉,平穩,漸漸遠去。
他們走了。
去聽音樂會了。
去享受他們的夜晚了。
我走到窗邊,握住了鐵欄桿。
冰涼的觸感從掌心傳來,一路鉆進骨頭縫里。
外面下起了小雨,雨絲細細密密的,把花園里的枯枝敗葉打得微微顫抖。
我想起姜念。
她最喜歡雨天。
她說雨聲能讓心靜下來。
我們常常擠在窗邊的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毯子,聽著雨聲,聊著天南地北。
她說她以后要嫁給一個愛她的人,生兩個孩子,養一只狗。
她說棠棠你也要幸福,要找一個把你捧在手心里的人。
我說那我要找一個像**那樣的。
她笑了,刮我的鼻子說那你得先找個**啊。
我們都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就掉下來了。
姐姐,我好想你。
如果你在,你一定不會讓任何人這樣欺負我。
如果你在,你一定會相信我。
如果你在……
可是你不在了。
你們都走了,只留下我一個人,在這個冰冷的世界里,承受著不該承受的罪。
雨越下越大,敲打著玻璃窗。
鐵欄桿外面,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
我慢慢蹲下身去,抱住了膝蓋。
藥效開始上來了,頭很沉,眼皮很重,像墜著鉛塊。
但我努力睜著眼睛,盯著窗外那片黑暗。
我在等。
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救贖。
等一個永遠不會有回應的呼喚。
等死。
或者,等一個奇跡。
但我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奇跡。
只有現實。
而我的現實是,我被我愛的人恨著,被我相信的人背叛著,被困在這個華麗的牢籠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第十四天,傅司珩帶來了一位心理醫生。
那是個戴著金絲邊眼鏡的中年男人,鬢角已經微微泛白,指節修長,腕上戴著一塊舊款的機械表,表帶的邊緣磨得發亮。
他提著一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箱角有幾道淺淺的劃痕,像是常年隨身攜帶留下的印記。
走進房間的時候他腳步放得很輕,鞋底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臉上掛著那種被訓練過千百遍的職業性微笑——嘴角上揚的弧度很精準,眼尾卻沒有真正舒展開來。
“姜小姐,你好。”
他微微頷首,聲音溫潤得像浸過溫水的玉石。
“我姓周,是傅先生請來的心理醫生。今天只是初次見面,不設限,也不急于下結論。”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動作很從容,把皮箱輕輕放在膝蓋上,打開搭扣時發出一聲極輕的咔噠聲。
他取出一本深藍色的硬殼筆記本,封皮的邊角已經微微卷起來了,內頁的紙張泛著舊**,密密麻麻記著字跡工整的筆記。
我沒有看他,視線仍然黏在窗外。
那扇窗框的漆皮已經皸裂了,灰白色的縫隙里鉆出細小的霉斑,鐵欄桿上銹跡斑斑,最下方那一截橫桿的末端,漆皮剝落的地方露出暗紅色的銹色,像一道結了痂又裂開的舊傷。
“傅先生說你最近情緒不太穩定,不愿開口,也不愿進食。”
周醫生翻開了一頁筆記,筆尖懸在紙面上,沒有落下去。
“他還提到,你常常盯著某一處看很久,像是在等什么人回來。”
我在想,這欄桿的漆是不是該重新刷了,邊緣有些剝落。
我在想,外面那棵枯死的銀杏樹,春天還會不會發芽。
我在想,姐姐下葬那天雨下得好大,我的黑裙子都濕透了,貼在身上冷得像冰。
雨傘被風掀翻了三次,白若薇始終站在傅司珩身后半步的位置,傘沿微微傾向他,而我的肩膀全淋在雨里。
“姜小姐?”
周醫生把筆記本合上,擱在腿上,身體略向前傾,雙手交疊在一起,姿態放松卻不失分寸。
我緩緩轉過頭去。
他鏡片后面的目光很穩,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溫和。
“我沒有病。”
他頓了一下,嘴角彎得更深了一些,笑意卻沒有達到眼底。
“很多人都這么說。”
他輕輕點了點筆記本的封面。
“上個月我見過十六位說‘我沒病’的病人,其中十一位后來主動要求繼續治療,三位轉診到了精神科住院部,還有兩位至今仍在復診。”
“幫你?”
我忽然笑了一聲,短促而干澀。
“幫我變得更瘋?幫我更溫順地接受這一切?”
周醫生沒有接話,只是安靜地看著我,等我把話說完。
“我沒有什么需要你幫的。”
我盯著他鏡片反光里自己模糊的輪廓。
“我只是被關在這里,僅此而已。”
他側過臉,朝門口的方向抬了抬下巴。
傅司珩仍然站在那里,黑色的襯衫袖口挽到小臂,手指插在褲袋里,下頜線繃得極緊,像一把拉滿了卻遲遲沒有射出去的弓。
“傅先生還提到,你有時會反復強調自己被囚禁、被監視、被強迫服藥。”
周醫生翻開本子,指尖停在某一行的字跡上。
“但據院方記錄,你每日的活動范圍包括客廳、花園和這間臥室,監控僅用于安全預警,藥物也是經你本人簽字同意之后服用的。”
“簽字?”
我的喉嚨發緊,聲音陡然拔高。
“那張紙遞到我面前的時候,上面已經簽好了白若薇的名字,她握著我的手按的指紋!你去查監控,就查那天下午三點十七分,她是怎么把我按在桌邊、怎么把印泥抹在我拇指上的!”
我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指甲掐進了掌心里,可那點痛感微弱得幾乎不存在。
周醫生沒有打斷我,一直等到我喘息稍微平緩了一些,才慢慢開口。
“姜小姐,***每天早晨六點起床為你熬安神湯,七點準時送藥,八點記錄你的情緒波動和飲食情況,她的筆記寫得比護士還細致。”
他頓了頓,語氣放得更輕了一些。
“她說,你睡前總愛摸左手無名指的根部,那里曾經戴過一枚銀戒指,是姜念送你的十歲生日禮物。”
我猛地縮回手,把那只手藏進了被子里。
“她連這個都知道?”
我的聲音啞了下去。
“她知道很多。”
周醫生合上了本子。
“比如你害怕雷聲但從來不承認,比如你討厭薄荷味卻從不拒絕她泡的茶,比如你每次看見穿白裙子的女人都會不自覺地往后退半步。”
我盯著他。
“你是在替她審問我?”
他搖了搖頭。
“我只是在確認,哪些是你記得的,哪些是你選擇忘記的。”
傅司珩終于動了動。
他往前走了兩步,停在床尾,影子斜斜地投在我腳邊,像一道無聲的界碑。
“那棵銀杏樹,”
他忽然開口,目光仍然落在窗外。
“是你和姜念一起種的。”
我怔住了。
是的。
十歲生日那天,姜念蹲在院子里刨坑,泥巴糊了滿臉,頭發扎成兩個歪歪扭扭的小揪。
爸爸扶著鐵鍬的柄,教我們怎么把樹苗放正,媽媽在一旁笑著拍照,快門聲清脆得像玻璃珠滾過瓷磚。
現在樹死了。
姜念也死了。
“去年冬天太冷了,凍死的。”
傅司珩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園丁說要挖掉種新的,我沒讓。”
他轉過身來,直視著我。
陽光從他背后斜切進來,在他睫毛下面投出兩道細長的陰影。
“姜晚棠,如果姜念還活著,看到你現在這個樣子,她會怎么想?”
“她會相信我。”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她不會像你一樣,連聽我解釋一句都不肯,就急著給我定罪。”
傅司珩的喉結動了一下,嘴唇抿成了一條蒼白的直線。
“你就這么確定?”
“我確定。”
我迎上他的視線,沒有眨眼。
“因為她是我的姐姐,她了解我,她愛我。”
“她也愛我。”
這句話出口的時候,他眼底掠過一絲極快的裂痕,轉瞬即逝。
“可她死了,而你活著。”
空氣驟然凝滯了。
“所以我就該死嗎?”
我的聲音開始發顫,卻不是因為軟弱,而是某種長久壓抑之后的崩解。
“就因為我還活著,我就應該替她**嗎?”
傅司珩沒有說話。
他只是垂下眼睛,看著自己右手無名指上那一圈淺淡的戒痕。
和我左手那枚銀戒指的位置,一模一樣。
那沉默比任何回答都鋒利。
是的,在他心里,我就該替姜念**。
或者,比死更難受地活著。
“我明白了。”
我點了點頭,忽然笑了。
那笑很輕,像羽毛落在地上,卻重得壓垮了最后一絲力氣。
“傅司珩,我祝你幸福。祝你和白若薇白頭偕老,兒孫滿堂。祝你們每天晚上都能睡得安穩,不會做噩夢。”
我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連自己都驚訝。
傅司珩的臉色變了。
他盯著我,瞳孔微微收縮,像是在第一次真正看清我。
不是那個哭喊掙扎的姜晚棠,不是那個眼神渙散的病人,而是一個徹底熄滅了所有火種的人。
他什么也沒找到。
只有一片死寂。
“藥按時吃。”
他最終只說了一句,轉身離開了。
門關上了。
我坐在床上,聽著他的腳步聲遠去,聽著樓下傳來白若薇的聲音,語調輕快得像春日枝頭剛綻開的玉蘭花。
“司珩,醫生怎么說?棠棠還好嗎?”
然后是傅司珩模糊的回應,聽不清內容,只隱約辨出一個“嗯”字,短促,疲憊,毫無溫度。
我慢慢躺下去,后腦陷進枕頭里,盯著天花板。
眼睛很干,哭不出來。
心也很干,感覺不到痛。
原來人真的可以絕望到連絕望都感覺不到。
晚餐是白若薇親自送來的。
她踩著細高跟走進房間,裙擺隨著步伐輕輕搖曳,像一株在暗處悄然綻放的紫羅蘭。
淡紫色的連衣裙貼身剪裁,領口是優雅的V字形,鎖骨線條清晰而克制,既不張揚也不刻意收斂。
發絲挽成了松散的低髻,幾縷碎發垂在耳際,襯得脖頸又細又長。
她身上那股淡香是雪松混著白茶的氣息,清冷中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甜意。
“棠棠,吃飯了。”
她的聲音輕緩得像羽毛拂過耳膜。
托盤穩穩地落在床頭柜上,金屬的邊緣泛著微光。
她繞到床邊,裙擺掃過地板發出極輕的窸窣聲,然后緩緩坐下來,脊背挺得直直的,雙手交疊在膝蓋上,姿態端莊得近乎儀式感。
托盤里擺著一套銀質的餐具,牛排煎得恰到好處,表面是焦褐色的,邊緣微微卷起來,沙拉翠綠鮮亮,淋著琥珀色的油醋汁,濃湯盛在白瓷碗里,熱氣氤氳著。
最上面是一小塊巧克力蛋糕,表面覆著一層薄薄的焦糖脆殼,在昏黃的床頭燈下泛著微光。
“我記得你以前最愛吃這家的牛排。”
她側過臉來看我,嘴角彎起一個溫軟的弧度,眼尾微微上揚,像月牙兒浮在水面上。
“特意讓司機繞了三趟才買到的,今天廚房說賣完了,他直接去后廚蹲著等現煎的。”
我盯著那塊牛排。
三分熟,刀尖輕輕一壓就滲出暗紅色的汁水,肉紋清晰,血絲隱約可見。
以前確實愛吃。
那時候姜念總坐在我左邊,笑著把牛排最嫩的里脊切下來,蘸一點黑胡椒醬塞進我嘴里,說“棠棠張嘴,姐姐喂你”。
傅司珩坐在對面,一邊切牛排一邊笑,說“你們姐妹倆演得比電視劇還甜”。
可現在——
我喉頭一緊,胃部猛地抽搐了一下。
精神病院走廊盡頭那扇鐵門哐當一聲合上的聲音又響起來了。
護工粗糙的手指掰開我的下巴,鐵勺刮著牙齒,喊著“咽下去,不許吐”。
餿掉的燉肉糊在舌根上,酸腐的味道直沖鼻腔,我干嘔著,卻只吐出膽汁的苦澀。
“我不餓。”
我說,聲音干啞得像砂紙磨過木板。
白若薇沒有立刻接話。
她垂下眼睛看著叉子的尖端,停頓了兩秒,才抬起來。
“多少吃一點?”
她已經切下了一小塊牛排,肉汁順著銀叉滴落下來,在托盤邊緣積成一小攤深色的汁水。
“來,我喂你。”
她手腕微微抬起來,叉子懸在我嘴唇前半寸的地方,穩得沒有一絲顫動。
我沒有張嘴。
她的指尖頓住了,笑意像被風吹散的霧氣一樣,一點一點淡了下去。
“棠棠……”
她輕輕嘆了一口氣,睫毛低垂著。
“你這樣,我很為難。”
我仍然不說話。
她把叉子收回來,擱在盤沿上,發出一聲極輕的叮響。
“司珩讓我好好照顧你。”
她望著我,眼神平靜得近乎疏離。
“你不吃飯,他會怪我的。”
“他不會。”
我終于開口了,聲音很輕,卻像冰碴刮過玻璃。
“他根本不在乎我吃不吃。”
白若薇沒有反駁。
她只是靜靜地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捻著裙擺邊緣一道細密的暗紋,指尖泛白。
過了幾秒鐘,她忽然笑了。
不是溫柔的笑,也不是譏誚的笑,而是一種沉下去又浮上來的笑,像深潭里翻起的一小片水花。
“你知道嗎,棠棠?”
她的聲音放得更慢,更低,像在講一個只有我們兩個人知道的秘密。
我抬起了眼睛。
“有時候我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么?”
我問,指甲掐進了掌心里。
“羨慕我被關在這里?羨慕我連手機都碰不到?羨慕我連鏡子都不敢多照一眼?”
她沒有看我,目光投向窗外越來越濃的暮色,瞳孔里映著灰藍色的天光。
“羨慕你曾經擁有過。”
她頓了一下,喉間滑動了一下。
“擁有姜念那樣的姐姐,她會為你擋酒、替你吵架、凌晨三點開車送你去醫院。擁有司珩那樣的愛人,他第一次見你就記住你怕打雷,每次暴雨夜都會提前來陪你。擁有完整的家庭,擁有父母的偏愛,擁有所有人毫無保留的疼惜。”
她低下頭,指尖摩挲著裙擺上一朵幾乎看不見的暗繡玫瑰。
“而我呢?”
她輕笑了一聲,短促又干澀。
“父母車禍走的時候我剛滿八歲,親戚家的飯桌上我永遠坐最遠的角落,碗里的菜要等所有人夾完了才敢伸筷子。我愛司珩,從他穿著校服站在****的第一天就愛。可他眼里只有姜念,她一笑,他連呼吸都亂了。”
空氣凝滯了一瞬。
我聽見自己的心跳撞在肋骨上,一下,又一下。
“所以你就害死她?”
話脫口而出,像一把沒有鞘的刀。
說完我就后悔了。
白若薇整個人靜了下來。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眼睛睜得很大,瞳孔卻縮成了針尖似的黑色小點。
然后她笑了。
那笑無聲無息,嘴角上揚的弧度精準得可怕,眼底卻結著厚厚的冰層。
一股寒氣順著我的脊椎爬了上來,后頸的汗毛全都豎了起來。
“棠棠,你說什么呀?”
她的聲音依舊柔軟,像裹著蜜糖的刀鋒。
“念念是出車禍死的,是意外。你怎么能說這種話?”
我盯著她。
她也在盯著我,目光一寸一寸地刮過我的臉,像是在稱量我這句話的分量,也像是在確認我是不是真的知道了什么。
“我只是隨口一說。”
我別開了臉,視線落在床單的褶皺上,一寸一寸數著那些細密的紋路。
她沒有再追問。
沉默持續了整整十秒鐘,她才重新拿起了叉子。
“來,吃飯。”
她的語氣已經完全恢復如常了,甚至比之前更加輕柔。
“不吃東西可不行,身體會垮的。”
這一次我沒有拒絕。
我張開了嘴。
她把牛排放進來,動作輕巧得像在喂一只受驚的小鳥。
肉很嫩,汁水在齒間迸開,香氣很濃。
可我嘗不出任何味道。
舌頭像被凍僵了一樣,味蕾全部失靈了。
我只是機械地嚼,吞,再嚼,再吞。
像一臺設定好程序的機器。
白若薇一直看著我,眼神專注得令人心慌。
我吃完牛排,她立刻舀起一勺濃湯,吹了兩下,遞到我唇邊。
“小心燙。”
湯很鮮,但是太咸了。
我咽下去,喉嚨**辣地燒著。
接著是沙拉,她用叉子挑起一片生菜,又細心地把莖部最硬的地方剔掉,才送到我嘴邊。
“這個清爽,幫你解膩。”
最后是蛋糕。
她用小銀勺挖下一小塊,巧克力和焦糖融在一起,甜得發稠。
“甜食能讓心情變好。”
她微笑著。
“嘗嘗看。”
我咬了下去。
太甜了。
不是愉悅的甜,而是沉甸甸的、令人窒息的甜,像糖漿灌進了氣**。
胃里一陣翻江倒海,我死死咬住了后槽牙,下頜繃得發酸,才把那陣惡心壓了回去。
不能吐。
絕不能在她面前吐。
她看著我咽下了最后一口,抽出一張素白色的紙巾,用拇指指腹輕輕擦過我的下唇角,動作輕得像在拂去花瓣上的露珠。
“好了。”
她把紙巾疊好,放進了托盤里。
“好好休息吧。”
她站起身來,端起托盤,轉身走向門口。
手搭上門把的時候,她忽然停了下來。
沒有回頭,只是微微側過臉,聲音壓得極低極低,像耳語,又像夢囈。
“對了,棠棠。”
“你姐姐死的那天,穿的是不是一條白色的裙子?”
“我聽說,車翻下山的時候她被甩了出來,臉都看不清楚了。”
我全身的血液驟然凍結了。
耳朵里嗡嗡作響,像有千萬只蜂群在顱內振翅。
她沒有等我反應,繼續說了下去,語氣輕松得像在聊明天的天氣。
“不過還好。”
“她很快就死了,沒受太多苦。”
“不像你,要受這么多年的苦。”
門輕輕合上了。
我坐在床上,渾身抖得停不下來,手指蜷進掌心里,指甲深深陷進皮肉中,卻感覺不到任何疼痛。
眼前全是姜念。
她站在老宅門前的梧桐樹下,白裙子被風鼓起來,像一只欲飛的蝴蝶。
她朝我揮著手,笑容明亮得刺眼。
“棠棠,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畫面驟然撕裂了。
刺耳的剎車聲,玻璃爆裂的脆響,金屬扭曲的**。
白色的裙子在空中翻飛,像斷了翅膀的鳥。
然后是血。
****的紅色,潑灑在灰白色的山路上。
那張熟悉的臉模糊了,變形了,只剩下一片混沌的暗紅色。
“啊——”
一聲尖叫撕裂了我的喉嚨。
尖銳,凄厲,不像人聲,像瀕死的野獸最后的哀鳴。
過了很久很久,我才意識到那是我自己。
我死死地捂住了嘴,可嗚咽還是從指縫間漏了出來,破碎,顫抖,斷斷續續,像壞掉的風箱在抽氣。
門被推開了。
傭人探進頭來,臉色瞬間變得煞白。
“姜小姐?您怎么了?”
我想搖頭,想說沒事,可喉嚨像被砂紙堵死了一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能拼命地搖頭,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手背上,滾燙得灼人。
傭人愣了幾秒鐘,手足無措地站在原地,最后輕輕帶上了門,快步下了樓。
我聽見她壓低了聲音打電話。
“傅先生,姜小姐好像不太對勁,一直在哭,渾身發抖,叫不答應……”
電話那頭傳來傅司珩模糊的聲音,只聽得清幾個字。
“……讓她休息……別打擾……”
我蜷縮起來,雙臂死死地抱住膝蓋,把臉埋了進去。
冷。
徹骨的冷。
不是空調溫度太低,不是窗戶沒關嚴,是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冷,是血液凝固的冷,是靈魂被活剝了一層皮的冷。
白若薇的話還在耳邊回蕩著,一句一句,像鈍刀割著肉。
“她很快就死了,沒受太多苦。不像你,要受這么多年的苦。”
她是故意的。
每一句話,每一個停頓,每一次擦嘴角的動作,都是刀。
她用姜念的死,一刀一刀地剮著我。
而傅司珩——
他正坐在書房里,或許剛簽完一份并購協議,或許正喝著她親手泡的紅茶,或許正想著今晚要不要來陪我。
他以為她是天使。
他以為我是瘋子。
他以為,這一切理所當然。
窗外,天徹底黑透了。
房間里沒有開燈,黑暗濃稠得化不開,沉沉地壓下來,把我釘在床上,釘在這一刻,釘在這場永無止境的噩夢里。
我睜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那片黑暗。
等待著下一個天亮。
等待著下一次折磨。
等待著這場永無止境的噩夢能有一個盡頭。
哪怕盡頭是死亡。
也好過這樣活著。
活著,但已經死了。
呼**,但已經窒息。
存在著,但已經消失。
這就是我的現在。
這就是傅司珩給我的。
生不如死。
周醫生來的頻率變成了每天一次,有時候甚至一天兩次。
他總提著那只沉甸甸的黑色皮箱,皮箱的邊角磨得發亮,鎖扣上還沾著一點干涸的褐色污漬,像銹,又像陳年的血跡。
他照例坐在床邊那把藤編椅子上,椅腳微微吱呀作響,仿佛連它也跟著疲憊不堪了。
他翻開筆記本,鋼筆尖在紙頁上劃出沙沙的聲音,然后抬起眼睛,嘴角彎起一道弧度,溫和得毫無破綻,卻像一張精心描摹的面具。
“今天感覺怎么樣,姜小姐?”
他問的時候,指尖輕輕敲了敲膝蓋,節奏很緩慢,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耐心。
“有沒有做什么夢?”
他頓了一下,目光在我手指上停了一秒——我正在無意識地**床單的邊緣,指節泛白。
“能跟我聊聊你的姐姐嗎?比如,她最后一次給你打電話說了什么?”
我大多數時候不回答。
偶爾我會盯著天花板角落的一只蜘蛛網,忽然開口說一句“那只蜘蛛昨天還在,今天不見了”。
或者望著窗臺說“第三塊玻璃上有一道水痕,像一只伸長的手”。
再或者指著墻皮剝落的地方低聲說“那里裂開的紋路,像一張哭歪的臉”。
周醫生從來不打斷我。
他低頭記錄著,筆尖用力得幾乎要劃破紙背,隨后合上本子,聲音放得更輕。
“這是典型的解離傾向,姜小姐。你正在用細節替代情緒,用觀察回避真實。”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這很正常,創傷常常讓人躲進最安全的縫隙里。”
我不反駁。
因為我知道,反駁沒有用。
在這個世界里,有病的人說什么都是病話,沒病的人說什么都是狡辯。
而最可怕的是,沒有人告訴你,到底誰才是那個“沒病”的人。
今天白若薇來送午餐的時候,帶了一面鏡子。
那是一面小巧的手持化妝鏡,銀質的邊框冰涼又細膩,上面雕著纏枝蓮紋,花瓣的邊緣還嵌著幾粒細小的珍珠,在光線下泛著微弱的柔光。
“棠棠,你看你,頭發都亂成一團了。”
她坐到床沿上,裙擺垂落下來,像一片安靜的云。
她掀開了鏡蓋,動作輕緩得像怕驚擾了什么。
“我幫你梳梳頭,好嗎?”
鏡子里的人讓我怔住了。
蒼白如紙的臉,顴骨高聳得近乎鋒利,眼窩深陷得像被無形的手狠狠挖空過,嘴唇干裂起皮,泛著灰白色的死氣。
頭發枯黃打結,一縷一縷地貼在汗濕的額角和頸側。
眼睛大得嚇人,瞳孔卻渙散失焦,像蒙了霧的玻璃珠子,映不出光,也盛不住人。
這是我嗎?
那個曾被姜念摟著肩膀、笑著對朋友說“我們家棠棠最好看”的女孩?
那個曾在芭蕾教室的落地窗前踮起腳尖旋轉、裙擺揚起陽光碎金的女孩?
那個被傅司珩用圍巾裹住耳朵、呵著熱氣說“我的棠棠是世界上最美的姑娘”的女孩?
鏡子中那個形銷骨立、眼神空茫的幽靈,是誰?
“是不是嚇了一跳?”
白若薇的聲音軟得像融化的糖,指尖已經輕輕地撥開了我額前的一縷碎發。
“你很久沒照鏡子了吧?”
她另一只手托著鏡面,微微傾斜著,讓光線變得更加柔和一些。
她的手指滑過我的發絲,慢得近乎虔誠。
“你看,以前這頭發多好啊,又黑又亮,像浸過墨的綢緞,風一吹就泛藍光。”
她拿起了梳子。
梳子的齒尖溫潤,像是上好的牛角材質,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琥珀色的光澤。
我盯著那把梳子,忽然從鏡子中看到了一件東西——白若薇身后的衣柜門上,映出了一個人影。
是傅司珩。
他站在門口的陰影里,手里緊緊攥著一個牛皮紙的信封,正是之前我在他西裝內袋里看到過的那一個。
他沒有走進來,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我的后背上,眼神復雜得讓人讀不懂。
白若薇似乎沒有察覺到他,她一邊梳頭一邊輕輕哼起了一首歌。
那旋律很熟悉。
是《獻給愛麗絲》。
姜念生前最愛彈的鋼琴曲。
我指甲掐進了掌心里,聲音發澀地問她:“你什么時候學會的這首曲子?”
白若薇笑了笑,語氣輕快得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小事。
“念念教我的呀,她說這是你小時候彈錯最多的一首。”
她從鏡子里看著我,笑容溫柔極了,可那雙眼睛里卻藏著一種讓人脊背發涼的寒意。
梳子從我的發頂緩緩滑到發梢,一下,又一下。
她的動作很輕很輕,像在梳理一件價值連城的古董瓷器。
第三下的時候,我忽然看見梳子的齒縫間夾著一根細長的銀白色頭發。
那不是我的。
我的頭發雖然枯黃,卻沒有白成這樣。
那是姜念的頭發。
我記得姐姐生前用過這把梳子,那是爸爸從捷克帶回來的禮物,姐姐一直舍不得用,鎖在抽屜里,說等以后出嫁的時候再拿出來。
白若薇怎么會有這把梳子?
她怎么會有姐姐的頭發?
梳到**下的時候,白若薇忽然俯下身來,嘴唇貼著我的耳廓,用只有我們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說了一句話。
“你猜,你姐姐死前最后一句話,是對誰說的?”
我渾身僵硬得像被凍住了一樣,連呼吸都忘了。
她輕笑了一聲,然后繼續梳了下去。
第五下。
梳子落在發尾的時候,我終于抬起了手,輕輕地握住了她的手腕。
我的指尖冰涼得像從冰窖里撈出來的,可我的聲音卻平靜得可怕。
“你手上沾的是我姐姐的血,洗得掉嗎?”
白若薇梳頭的動作微微滯了一下,梳齒停在半空中,頓了不到半秒鐘。
然后她又恢復了那副溫柔到極致的模樣,嘴角彎著,手指繼續往下滑動。
一下,兩下,三下。
動作輕得像在梳理一件古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