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昊睜開眼的時候，頭頂是塌了半邊的破廟屋頂，月光從瓦縫里漏下來，落在他臉上，冷得像刀子。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十六歲的手，骨節還沒長開，掌心卻已經磨出了老繭。左手死死攥著一塊玉佩，玉佩上全是干透的血跡，黑紅交疊，一層蓋著一層，像是被人反復握在手里流過很多次血。
混沌玉佩。蘇凝雪的東西。
他記得這塊玉。前世蘇凝雪把這玉佩掛在他脖子上那天，神族正在神淵之上架設誅神臺。她說，戴著它，我能找到你。后來他確實被找到了——被她的劍，從胸口穿過去，釘死在神淵底部的黑巖上。
姜昊把玉佩翻過來，借著月光看背面。血字已經干透了，但字跡還在——那是前世他臨死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寫在玉上的。三個字——
“我不恨。”
姜昊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玉佩塞進懷里，撐著地面站起來。身體疼得像被人拆開再胡亂拼回去，修為只剩下煉氣三層，丹田里的混沌真氣稀薄得像一條快干涸的小溪。他活動了一下手腕，聽見骨節咔咔響了兩聲，然后邁步走出破廟。
荒城的夜市還沒散。他穿過幾條擠滿了地攤和酒棚的巷子，腳下踩過爛菜葉和污水，耳朵里灌滿小販的叫賣和賭徒的吆喝。沒人注意到一個渾身是灰的半大少年正在趕路。
他走得很快。因為他必須快。
三條街外，臭水溝旁邊，老乞丐“鬼手陳”正躺在那里，渾身發黑，嘴唇烏紫，寒毒已經侵入五臟。按照前世的軌跡，這個老乞丐會在三天后的清晨被收尸人拖走，扔進城西的亂葬崗。沒人知道他身上藏著什么——一卷用自己脊骨皮繪制的遠古陣圖，以及一身能在十年后讓整個神域顫抖的陣法造詣。
前世老乞丐是為救姜昊死的。死在神族的搜神陣下，骨頭被一寸一寸碾碎，至死沒吐出一個字。
姜昊拐過街角的時候，突然站住了。
臭水溝前面站著兩個人。黑衣，袖口繡著暗紅色紋路，腰間掛著彎刀——魔淵的人。其中一個已經蹲下身，伸手去探老乞丐的鼻息。
姜昊的瞳孔縮了一下。
不對。前世這個時候，魔淵的人還沒盯上陳伯。時間線變了。是重生帶來的擾動，還是其他什么原因？
他沒時間細想。那個蹲著的魔修已經掏出一枚黑色的藥丸，掰開老乞丐的嘴就要往里塞。姜昊認得那東西，噬魂丹，吞下去之后人不會死，但會變成一具只知道聽話的行尸，問什么答什么。
姜昊從腰間摸出一枚銅錢，屈指彈出。
銅錢穿**市喧鬧的人聲，精準地打在魔修手腕的麻筋上。那魔修手一抖，藥丸掉進了臭水溝里。兩個人同時轉頭，目光齊刷刷鎖定了姜昊。
“小子，你找死？”
姜昊沒說話。他走過去，腳步不快不慢，像一個普通少年路過時多看了兩眼。那兩個魔修對視一眼，一個拔刀，另一個從袖口滑出一根短笛放在嘴邊。
短笛聲沒響起來。姜昊在距離他們三步的地方突然側身，右手從腰帶里抽出一根兩寸長的鐵釘，那是他從破廟供桌下順手摸出來的。鐵釘扎進拿笛子那個人的手腕，他反手一擰，把那只手擰到背后，同時左腳踩住拔刀那個人的腳背，膝蓋頂上對方的膝蓋窩。
兩個動作，幾乎同時完成。
拿笛子的魔修慘叫著松了手，另一人被他踩住腳背失去平衡，踉蹌著半跪下去。姜昊沒有追擊，松開鐵釘退后一步，雙手垂在身側，看著他們。
兩個魔修爬起來，各自攥著兵器，盯著姜昊的眼睛。夜市里有人注意到這邊的動靜，幾個攤販往這邊看了兩眼，又趕緊別過頭去。荒城的規矩，不該看的東西別盯著看。
“你是哪條道上的？”拿刀的魔修壓低聲音問。
姜昊沒答話，彎腰把老乞丐扛到肩上，轉身就走。老乞丐的身體輕得不正常，像一捆干柴，骨頭硌得他肩膀生疼。他聽見身后刀風刮過來，沒有回頭，只是往左側偏了一步。刀刃貼著他的后背劃過，削掉了一塊衣料。
“夠了。”
聲音從巷子那頭傳來，清冷，帶著一點慵懶。一個穿黑裙的女人靠在墻邊，手里轉著一枚銅錢——正是姜昊剛才彈出去的那枚。她看了那兩個魔修一眼，什么都沒說，那兩人卻像見了鬼一樣，收起刀，低著頭快步消失在巷子深處。
姜昊沒有看她。他扛著老乞丐繼續走，穿**市，拐進另一條巷子，七拐八繞之后回到破廟。
他把老乞丐放在供桌上，撕開對方的衣服。胸口到小腹的皮膚已經變成紫黑色，寒毒順著經脈蔓延到了心臟邊緣，再晚半個時辰就沒救了。姜昊從供桌下摸出一個破碗，咬破指尖，滴了三滴血進去，然后往碗里注入混沌真氣。血在真氣中翻滾了幾下，變成一種暗金色的液體。
他把碗沿抵在老乞丐唇邊，慢慢灌進去。
混沌真氣的血能克百毒，但這個秘密前世他死前才知道。那時蘇凝雪的劍已經刺穿了他的胸口，她的眼淚滴在他臉上，他看見她的嘴唇在動，卻聽不見聲音。他只看見自己胸前的血順著劍刃流下去，滴在神淵底部的巖石上，巖石裂開了，裂縫里透出暗金色的光。
老乞丐的皮膚開始變紅，從紫黑變成暗紅，再變成正常的膚色。一陣劇烈的咳嗽之后，他吐出一大口烏黑的血塊，血塊落在供桌上，滋滋冒著白煙，把桌面腐蝕出一個小坑。
老乞丐睜開眼，渾濁的眼珠轉了轉，最后聚焦在姜昊臉上。他盯著姜昊看了很久，視線往下移動，停在姜昊左手腕上——那里有一圈淡金色的紋路，像是胎記，又像是烙印。
輪回印記。
老乞丐的瞳孔猛地放大，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聲響，掙扎著要從供桌上爬起來。姜昊按住他的肩膀，力道不大，但老乞丐沒能掙動。
“你……”老乞丐的聲音沙啞得像砂紙刮鐵皮，“你回來了？”
姜昊沒說話。
老乞丐的眼眶突然紅了，他伸出枯瘦的手抓住姜昊的袖子，指尖發顫：“我等你很久了。”
姜昊從懷里掏出那塊染血的玉佩，放在供桌上。月光照在玉佩上，血跡干了之后呈現出一種近乎黑色的暗紅。他盯著玉佩，目光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玉佩突然燙了一下。
他低頭去看，玉佩表面浮現出一行血字，字跡氤氳開，像有人蘸著血在玉的背面寫下的——
“神淵之下，你也在看嗎？”
姜昊的手指停在玉佩上方，沒有碰它。他認得這個字跡。蘇凝雪的字，他前世看了整整三百年，一筆一劃都刻在骨頭里。
老乞丐也看見了那行字。他張了張嘴，沒出聲。
破廟里安靜了好一會兒。炭火上架著半只黑漆漆的鐵鍋，鍋底粘著幾片干菜葉子。火上沒有水，鍋里也沒有水。
姜昊把玉佩翻了個面，讓那行字朝下扣在桌上。他抬頭看了一眼屋頂的破洞，月光收了，云層壓得很低，看起來后半夜要下雨。
“你中了寒毒。”姜昊開口了，聲音平淡，像在說一件跟自己毫無關系的事情，“魔淵的人追你，是因為你身上那卷圖？”
老乞丐身體僵了一下，隨即苦笑：“瞞不過你。那卷圖我藏在……藏在城西亂葬崗第三排第七個墳頭下面，用油布裹了三層。”
“不用告訴我在哪。”姜昊站起來，走到破廟門口，背對著老乞丐，“三年之內，我不會幫你。你自己活著，把那卷圖畫熟。三年后，我要用。”
老乞丐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慢慢從供桌上坐起來，把腿垂到桌沿，看著姜昊的背影：“你要做什么？”
姜昊沒回頭。他伸手接住屋檐滴下來的第一滴雨，雨水從指縫漏下去，落在地上，濺起一小團灰。
“屠神。”
兩個字，說完之后他又沉默了。雨越下越大，砸在破廟的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撒豆子。老乞丐看著窗外的雨幕，忽然低聲笑了一下，笑聲里摻著咳嗽，咳完他說：
“那我這把老骨頭，就再陪你瘋一回。”
姜昊轉過身來，左手握著那塊玉佩，拇指慢慢摩挲著玉佩邊緣。玉佩上的血字已經消失了，仿佛從來沒有出現過。他低頭看著玉佩，忽然說了一句奇怪的話：
“她在找我。”
老乞丐沒聽清：“什么？”
姜昊沒再重復。他把玉佩重新塞進懷里，走到供桌前，從炭灰里扒出半截木炭，在地上畫了一個圈。圈子里寫了兩個字——遴選。
神族的遴選大會，三年后，神域主城。
那是他第一枚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