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長王老栓把踹開我家的院門，身后跟著黑壓壓一院子人。
“周守山，那口井我不鉆了，你給我退錢！”
我聽見這聲音手上一停，抬頭看見烏泱泱一群人擠進了我家院子。
“村長，鉆井的勘測記錄我都寫好了，打井的鋼管也讓鎮上五金店備著了，您上個月親口跟我說的，這口井交給我辦。”
“那是上個月！”王老栓的拐杖戳得泥地邦邦響，“上個月我不知道你勘一口井要勘一個月！上個月我不知道打井收七十一米，完了每年還跟我要維護費！”
“人家建設說了，用機器打井只要二十一米，四百塊錢一口包到家！周守山我問你，你這些年到底坑了咱們多少錢？”
“你在這村里守了幾十年水，就是守著怎么往鄉親們骨頭縫里往外刮油是吧？”
他身后的人群一片嗡嗡聲，指頭戳向我的臉。
我一眼就看見了站在村長旁邊的那個人。
孫建設，我教了六年的徒弟。
“建設，你來說。”村長讓開半個身子。
孫建設低著腦袋往前邁了一步，不敢看我。
他旁邊站著兩個穿橘紅色工裝的城里人，衣服上印著“宏達鉆井”四個字，其中一個叼著煙，正拿眼睛打量我院子里的石砌水渠。
“師父。”孫建設小心翼翼抬起頭，“您教我的，我都記著，但我要說句實話，咱村地底下幾米就有水，我拿儀器測過了。你每次勘井都拖一個月，非說水脈脆弱，這不能動那不能動，完了還要七十一米，多出的五十就是多收的錢！”
他拍了拍身邊那臺漆面锃亮的鉆機：“我這機器往下一鉆，幾米就出水。您是怕我壞了您的規矩，還是怕我斷了您的進項？”
“二十一米？”我冷笑一聲，指著院子后頭那座青石山，“孫建設，我教你的都學進狗肚子里了？真正的活水在底下好幾十米，你光喝那一口地表水，到頭來抽上來的全是臟水。”
“臟水？我打出來鄉親們就知道了，您那套勘測一個月的規矩，就是為了多收幾份勘測的錢！”
院子里頓時炸開了鍋。
隔壁二嬸子指著我鼻子罵：“周守山！我說你心腸怎么這么黑呢？村里的水幾十年歸你管，你說今天引水就引水，你說明天斷流就斷流，合著就是把咱村的水源攥在手里當你的錢袋子！”
“就是！”前院的劉鐵柱也往前擠，唾沫星子噴了我一臉：“我爹活著的時候說過，那口老井是老祖宗留下來的，誰都能用！到了你手里就變了味兒，一年到頭我們給你交多少維護費？”
“水干凈那是咱們山里的水本來就干凈，跟你周守山有什么關系？”
“他閨女結婚那對大金手鐲，你們誰沒見過？拇指那么粗！那不是拿咱們的血汗錢打的？”
“退了退了！不光是村長打井的錢，這些年我們交的冤枉錢也都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