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趕緊簽字，別耽誤我跟志剛約會。”

妻子何秀琴涂著口紅，順手把申請書扔在我臉上。

“人家志剛現在是副廠長，再看看你，鐵碗飯都丟了。”

“真是個窩囊廢。”

我沒說話，簽了字，揣著僅剩的二十塊錢，走進風雪中。

1988的冬天，格外的冷。

門衛老**死，他的孫子正縮在廠門外，吸溜著鼻涕，瑟瑟發抖。

我花了十塊錢，給他買了一套二手棉衣，一些熱饅頭。

下一秒，一本巴掌大的舊賬本，毫無征兆地出現在我手里。

我賬頁翻開，墨跡一行行浮現。

“萬元錄賬本持有者：楚衛華。”

“萬元錄功能：現金支出，百倍返還。”

……

我盯著那兩行字，第一反應是想把賬本扔出去。

剛被廠里開除，老婆又把離婚申請摔在我臉上，現在兜里更是只剩十塊錢。

這個時候，突然冒出來一本會寫字的賬本，誰都得懷疑自己是不是凍出毛病了。

我把賬本合上，又打開。

字還在。

我再合上，再打開。

字還是在。

“現金支出，百倍返還。”

很好！

它比何秀琴還執著。

我伸手摸著賬本。

指尖剛碰到紙頁，整個人就僵住了。

里面有東西……是一沓錢。

我慢慢抽出來，嶄新的大團結。

十元一張，邊角齊整，帶著一股油墨味。

一張。

兩張。

三張。

我數到第一百張時，手心已經全是汗。

一千塊。

我花出去十塊，賬本還我一千。

我看著那些錢，忽然笑出了聲。

一千塊很多，紅星機械廠普通工人得攢一年。

可我今天丟掉的東西，卻比一千塊更多。

兩個小時前，廠公告欄里，下發了對我的開除通知。

“楚衛華，自動控制室技術員，擅自改動試驗線路，造成設備故障，工作態度散漫，經廠務會研究，予以開除。”

我盯著那份通知，讀了一遍又一遍。

讀到第十遍時，彭志剛從大樓里面走了出來。

這家伙穿著新棉大衣，頭發梳得油亮，手里捏著一份任命書。

技術副廠長。

紅星機械廠最年輕的技術副廠長。

也是拿著我兩年心血往上爬的人。

那套工業自動化控制核心架構，是我從廢鐵堆里一點點熬出來的。

廠里不給經費，我自己修示波器。

沒人愿意值夜班，我就睡在控制室的木椅上。

繼電器保護，單片機邏輯，光電隔離，電機聯鎖，我一項一項試。

兩年。

整整兩年。

最后一次聯調通過那天，車間那排指示燈一盞盞亮起來，我站在控制柜前，差點沒站穩。

我以為那是我的出頭日。

結果那天晚上，彭志剛說幫我整理資料。

沒想到他能整理得很徹底。

圖紙，底稿，程序記錄，試驗數據，連我隨手寫在頁角的調試編號都沒放過。

第二天，他拿著我的東西進了廠長曹德榮的辦公室。

緊接著，他成了項目負責人，我成了事故責任人。

很好，效率很高。

我去找曹德榮申辯，曹德榮卻連連搖頭。

“小楚啊，年輕人犯錯不可怕，可怕的是不承認錯誤。”

“曹廠長，那套東西是我做的。”

曹德榮一臉的無所謂。

“彭志剛同志已經把完整方案交上來了。”

“可他看不懂核心邏輯。”

曹德榮終于抬頭看我。

“你要是有本事，為什么成果不是你報上來的？”

這句話把我問住了。

我突然明白，在高層領導眼里，誰會說，誰會笑，誰會陪酒，誰會把材料提前遞進辦公室，誰就有本事。

至于熬夜的人，那只能叫活該。

我更活該的是，自己竟然不知道何秀琴和彭志剛什么時候搞在一起了。

我前腳剛被開除，后腳就要為他們的約會，簽離婚申請。

好在，這本萬元錄出現了。

簡直是雪中送炭，不，是雪中送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