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那一年的風,吹散了歸途
1978年冬,我替公社熬了三個月才換來兩張“回城招工表”。
一張給自己,一張給丈夫趙瑾書。
可回城的綠皮火車停在站臺時,我卻看到他緊握著另一個女人的手。
是他那離了婚被趕出家門,無處可去的初戀。
溫聽雅哭得梨花帶雨。
"瑾書,下鄉插隊的活兒那么重,我......"
趙瑾書眼里閃過掙扎,隨后快步走到我面前。
"南喬,小雅身子嬌弱,她留在鄉下真的活不下去。"
"你向來能吃苦,又會修農機,就算留在村里,大隊長也會給你記滿工分。"
"把你那張表給她,等我回了城端上鐵飯碗,一定想辦法把你接回去。"
我看著他急切的眼神,又看了看裹著他棉大衣偷笑的溫聽雅。
忽然松開了手,兩張表格都被北風卷起。
趙瑾書瞪大了眼,第一反應卻是安慰溫聽雅:
“小雅別急,我回去再跟大隊長說說,總有辦法再給你弄一張。”
身后火車拉響了刺耳的汽笛,噴出滾滾白煙。
我后退一步,拎起自己破舊的帆布包。
這一趟回城的車,我不坐了。
這個男人,我也不需要了。
......
“南喬,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熟悉的聲音夾雜著風雪從身后傳來。
我沒有回頭,繼續踩著沒過腳踝的積雪往村里走。
自行車鏈條的摩擦聲在身側停下。
趙瑾書單腳撐地,后座上坐著緊緊摟著他腰的溫聽雅。
“你剛才在車站把表扔了,是在跟我賭氣嗎。”
他的語氣平和,像在包容一個無理取鬧的孩子。
“那兩張表是你熬夜寫材料換來的,你就算生我的氣,也不該拿前途開玩笑。”
我停下腳步,側頭看他。
五年的夫妻。
這個人永遠懂得如何用最溫和的刀子扎人。
“表都被風刮跑了,現在說這些還有意義嗎。”我輕聲開口。
溫聽雅從趙瑾書背后探出頭,眼眶微紅。
“南喬姐,你別怪瑾書。”
“都是我不好,我不該在你們回城的時候來找他。”
“要不是我**把我趕出來,我也不會走投無路來投奔你們。”
她一邊說,一邊將被凍得通紅的手往趙瑾書的大衣口袋里縮了縮。
那個口袋,以前是我暖手的地方。
趙瑾書微微側身,替她擋住了風口。
“聽雅,這不怪你。”
他轉頭看向我,眉頭輕蹙。
“南喬,聽雅現在無家可歸,你向來大度,就不能體諒一下她的難處嗎。”
“不過是一張招工表,大不了我們明年再回城。”
我看著他理所當然的樣子,忽然覺得很沒意思。
“好啊。”我說。
趙瑾書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會這么平靜地答應。
“你能想通就最好。”他松了一口氣,“我剛才還在擔心你想不開。”
“聽雅沒帶幾件衣服,這幾天就先跟我們擠一擠。”
“你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還沒穿過吧,先拿給聽雅對付幾天。”
我看著他被凍得發青的下巴。
那件藏青色的棉襖,是我用了一整年的布票,熬了幾個通宵才趕制出來的。
原本是打算回城那天穿的體面衣裳。
“她穿不了。”我平靜地回絕。
“怎么穿不了。”趙瑾書的語氣帶上了一絲不贊同。
“你平時干農活,衣服做得寬大,聽雅里面多套兩件毛衣就行了。”
“南喬,做人不能太自私。”
溫聽雅輕輕扯了扯他的袖子。
“瑾書,算了吧,我不冷。”
她說著不冷,身體卻在寒風中瑟瑟發抖。
趙瑾書的眼神瞬間柔和下來。
他抬手拍了拍溫聽雅的后背,轉頭對我說:
“就這么定了,回去你就把棉襖拿出來。”
“聽雅體質弱,凍壞了要落下病根的。”
說完,他重新蹬起自行車。
車輪碾過雪地,濺起的泥水落在我的舊布鞋上。
我站在原地,看著他們并肩離去的背影。
當年我為了他在冰窟窿里撈拖拉機零件,發了三天高燒。
他只是在床邊給我倒了一杯熱水,說能者多勞。
原來他不是不懂心疼人。
他只是不心疼我。
回到知青點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屋檐下掛著冰棱,風一吹就簌簌往下掉。
我推開門,一股暖意撲面而來。
屋子中央生了個火盆,木炭燒得正旺。
那是大隊長昨天送來給我熬冬用的無煙炭。
此刻,溫聽雅正坐在火盆邊,手里捧著一個搪瓷缸子。
身上赫然穿著我那件藏青色的新棉襖。
袖口挽起兩道,領口還沾著一點白雪。
趙瑾書正在旁邊給她剝烤紅薯。
聽到門響,他轉過頭來。
“南喬,你回來了。”
“看你一直沒跟上來,我就自己去箱子里拿了棉襖給聽雅穿上。”
他把剝好的紅薯遞給溫聽雅,站起身。
“外面冷吧,快過來烤烤火。”
我沒有動,視線落在那個被撬開鎖的樟木箱子上。
鎖扣已經斷裂,孤零零地掉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