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南方無雪,花自盛開
和沈星晚在一起五年,她是拿過大獎的景觀建筑師。
我陪她住過三年的地下室。
后來她終于成立了自己的工作室。
我唯一一次向她提要求,是想要一間花房。
“不用很大,能種滿我喜歡的花就行。”
“我想在里面看書。”
她看著滿桌的圖紙,頭都沒抬:
“等以后換了大別墅,順手給你弄一個。”
五年了。
我們換了大平層。
陽臺上卻只有她喜歡的極簡枯山水。
直到上個月,她接了一個大理的高端民宿項目。
她去現場盯工。
昨天,我在民宿設計雜志的公眾號上,看到了她的專訪。
配圖是民宿的焦點建筑。
里面開滿了名貴的藍色繡球。
專訪的最后一句話寫著:
“沈總監表示,這座花房是為她的助理量身定制的。”
“他說想在花房里看書,建筑師便為他鎖住了大理的陽光。”
我在大平層的枯山水前站了很久。
沒有技術含量的東西,她終究還是花了最高級的心思。
只是不是為我。
我聯系了中介,把房子掛了出去。
然后訂了一張回南方的單程機票。
我的花房不勞她建了。
我想換個地方,種自己的花了。
......
“顧先生,你這套大平層剛裝修好不到一年,真要按市場價打八折急售嗎?”
中介的聲音從電話那頭傳來,帶著掩飾不住的震驚。
“對,越快越好。”
“可是房產證上是您和沈女士兩個人的名字,這事她同意了嗎?”
“她那邊我會處理。”
“你只管找買家,要求全款,三天內能簽合同的再帶看。”
我掛斷電話,將手機倒扣在島臺上。
客廳外那片占了半個陽臺的枯山水,白砂被耙出整齊的水波紋。
幾塊黑色的置物石透著冷厲的禪意。
沈星晚說這叫枯寂之美,能讓人心靜。
但我只覺得冷。
玄關處傳來密碼鎖解開的提示音。
伴隨著行李箱滾輪碾過木地板的沉悶聲響。
“沈總,你家的密碼怎么還是當年地下室那個啊。”
“一點防范意識都沒有。”
一個清朗年輕的男聲率先闖了進來。
我轉過身。
沈星晚推開門,手里提著兩杯咖啡。
跟在她身后的是季栩。
她的新銳助理,也是那座大理花房的男主人。
他穿著寬松的沖鋒衣。
頭發隨意抓出蓬松的碎發。
手里正把玩著一把帶有大理特色的干花花束。
“顧硯辭,我回來了。”
沈星晚將其中一杯咖啡放在島臺上。
語氣平淡得像只是下樓買了趟菜。
“硯辭哥好。”
季栩從她身后探出頭,笑得毫無城府,露出一對小虎牙。
“剛好順路,沈總就讓我上來拿一下下周競標的資料,沒打擾你們吧?”
我看著那杯咖啡,杯壁上寫著“去冰,三分糖”。
那是沈星晚的口味,不是我的。
“沒打擾,資料在書房左邊第二個抽屜。”
季栩輕車熟路地換上鞋柜里那雙備用的大碼男士拖鞋。
趿拉著走向書房。
那是沈星晚特意給他留的,說他腳長,穿常規號的擠腳。
我將目光移回沈星晚臉上。
她瘦了些,下頜線更加分明。
帶著連軸轉趕工的疲憊。
“大理的項目很順利?”
“嗯,超預期完成。”
她解開襯衫領口的兩顆扣子,走到流理臺前洗手。
“那個民宿的甲方很滿意,尾款明天就能結清。”
“接下來可以休整半個月。”
“是甲方滿意,還是助理滿意?”
水流聲停了。
沈星晚扯過紙巾擦手,眉頭微微皺起,轉頭看向我。
“你看了那篇專訪?”
“全網推送,想不看都難。”
“那就是個營銷噱頭。”
她將紙巾扔進垃圾桶,語氣里透著一絲不耐煩。
“民宿需要故事包裝。”
“季栩剛好符合那種文藝青年的設定。”
“寫進通稿里能拉升話題度,這你也要計較?”
“營銷噱頭需要花兩個月時間,空運荷蘭的無盡夏,親自在現場盯工調光線嗎?”
我平靜地看著她。
“沈星晚,你忘了你是個景觀建筑師,你的圖紙從來不騙人。”
那座花房的采光角度、通風設計。
甚至連閱讀椅擺放的位置,都精準契合了一個人的生活習慣。
沒有極致的用心,畫不出那樣的圖。
她沉默了兩秒,走到我面前。
“顧硯辭,你能不能成熟一點?那是工作。”
“我的工作是創造商業價值。”
“季栩那段時間天天在工地熬夜。”
“我看他太累,順手在廢棄區給他搭了個休息室。”
“甲方覺得效果好,才保留下來做成了賣點。”
順手。
當年我求她給我弄個花房。
她也說等以后大別墅順手給我弄一個。
五年了。
她的順手從來沒有落在我身上。
書房的門開了。
季栩抱著幾份文件夾走出來。
“沈總,資料拿到了。”
他看了看我們,像是才察覺到氣氛不對。
“硯辭哥,你是不是誤會專訪上的內容了?”
他走到沈星晚身邊,揚起臉看著我,眼神真誠。
“那個花房真的是沈總為了工作效率才建的。”
“我不像你,可以在家里舒舒服服地等沈總回來。”
“我在工地上連個坐的地方都沒有,沈總就是心疼員工而已。”
他把“員工”兩個字咬得很重,卻句句都在彰顯**。
“季栩,你先回去吧。”
沈星晚揉了眉心,打斷了他的話。
“好,那我先回公司把圖紙掃出來。”
“沈總你好好休息,別因為工作的事跟硯辭哥吵架。”
季栩挑了挑眉,抱著文件夾走向玄關。
臨出門前,他突然停下。
“對了硯辭哥,你陽臺那個枯山水真好看,不過有點太冷清了。”
“哪天我把大理帶回來的繡球種子拿點過來,給你添點顏色?”
“不用了。”
我看著他手里的干花,聲音沒有起伏。
“我不喜歡藍色。”
季栩聳聳肩,關門離開。
客廳里只剩下我和沈星晚。
“他就那個性格,大大咧咧的沒分寸,你跟個剛畢業的男孩子計較什么?”
沈星晚端起那杯咖啡喝了一口。
“我沒跟他計較。”
我轉過身,將那杯已經放涼的咖啡倒進水槽。
“沈星晚,那座花房,你真的只是順手建的嗎?”
“你到底想聽什么答案?”
她把咖啡杯重重擱在島臺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我說了是工作需要。”
“我們在事業上升期,你能不能別總是拿這些雞毛蒜皮的情緒來消耗我?”
雞毛蒜皮。
五年的陪伴,三年的地下室,一次卑微的請求。
在她眼里,抵不過季栩在工地上的一個沒地方坐。
我看著她那張曾經讓我無比著迷的臉。
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我知道了。”
我抽出一張廚房巾,把流理臺上的水漬擦干。
“你早點休息吧,明天我回趟老家。”
“回老家干什么?”
“我爺爺那套老宅子快塌了,我想回去看看。”
沈星晚愣了一下,神色稍稍緩和。
“我之前答應過幫你出加固方案,這兩天太忙忘了。”
“等我休整完這周,陪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我自己能行。”
我把紙巾扔進垃圾桶,越過她往臥室走。
“顧硯辭,你非要用這種態度跟我說話嗎?”
她在身后叫住我。
我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沈星晚,那杯咖啡是三分糖的。”
“什么?”
“我不喝苦的東西。”
“五年了,你連我喝咖啡要加滿糖都記不住。”
我走進臥室,關上了門。
“一杯咖啡而已,明天給你買甜的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