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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的風吹不回你
丈夫從不讓我去京市看他。
他說京市規矩多,我這在草原上長大的姑娘熱***,不該受束縛。
六年前他說:“你來了要介紹信,吃飯要糧票,不方便。”
兩年前他說:“等組織上安排妥當,我就接你和孩子。”
我一直等著,抱著兒子一封封給他寄家書。
直到兒子咳血發燒,衛生院說兒子得了白血病只能去京市大醫院治。
我揣著村支書給的介紹信,抱著孩子坐了三天綠皮車。
廠區門口,丈夫穿著中山裝,容光煥發。
男孩舉著糖葫蘆喊:“爸爸,媽媽說今晚包餃子。”
門口的光榮榜上,丈夫的照片旁寫著:廠長,五好家庭。
家屬欄里,卻是一個陌生女人牽著男孩。
我抱緊懷里滾燙的孩子。
這時,他忽然抬頭,看見了我。
……
他臉上的笑僵住了。
我鼻尖一酸,喊出夢里念過無數遍的名字。
“文遠。”
陳文遠慌亂地看了眼周圍進出廠區的工人,快步朝我走來。
“卓瑪,我不是讓你在草原等嗎,誰讓你來的?”
他沒有關心我是怎么過來的,也沒有問格桑為什么病成這樣。
眼里只有對我突然到來的慌亂無措。
我紅了眼眶,抱緊格桑急切道:
“衛生院說格桑得了白血病,只能來京市大醫院治。”
“村支書給了介紹信,這也是你的孩子,你一定要想辦法!”
他臉色驟變。
懷里的格桑燒得迷糊,費力睜眼,攤開掌心攥著的照片。
照片上的陳文遠穿著草原服裝,站在開滿格桑花的山坡上,笑得年輕又干凈。
那年他把格桑花別進我發辮,指著遠處的神山說:
“卓瑪,神山作證,我這輩子不會負你。”
后來我懷了格桑,他離開了西北。
格桑慢慢長大,拿著照片問了我無數次:
“阿媽,阿爸什么時候回來?”
我總說,等草原的格桑花開遍山坡,他就回來了。
可格桑等了六個春天。
他伸出滾燙的小手,哭喊著:
“阿爸……”
陳文遠臉上有一瞬的動容。
舉著糖葫蘆的男孩跑來抱住他的腿。
“爸爸,媽媽來催你回家了。”
一個陌生女人走來,打量著我和格桑,微微蹙眉。
“文遠,他們是誰?”
周圍的工人放慢了腳步。
陳文遠喉結滾了滾。
“這是我當初去西北建設認識的老鄉。”
我幾乎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么。
陳文遠警告地看了我一眼。
我抱著格桑的手一緊,幾乎窒息。
當年我們在草原上擺喜宴,在神山下拜天地。
風把經幡吹得獵獵作響,他說:
“拜了天地,你就是我一輩子的家屬。”
六年前,他說來京市要介紹信,我和孩子來了不方便。
兩年前,他說組織還沒安排好。
我信了他六年,格桑燒得直喊阿爸時,我都還在替他說話。
可到頭來,我卻成了他認識的西北老鄉。
我掐緊了掌心,還沒來得及說什么。
“咳咳——”
格桑忽然弓起身子,猛地嘔出了一口血。
我臉色一變。
“格桑!”
他的病不能再拖了。
我抱著格桑朝著陳文遠重重跪下。
草原的女兒跪天、跪地、跪父母,從不會跪一個負心人。
我強忍淚意,咬牙哀求:
“陳文遠,格桑才六歲,我求你救救他!”
格桑軟軟靠在我懷里,沾血的手小心翼翼抓住他的褲腳。
“阿爸,我難受……”
圍著我們的人越來越多。
女人死死抓住他的袖子,男孩躲在他身后,一聲聲叫著爸爸。
陳文遠盯著那只手,嘴角動了幾下。
良久,終于彎下腰。
我以為他終于肯救格桑了。
可他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一根一根掰開格桑的手指。
“這位小同志,我不是你阿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