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媽總說，我身子弱，受不得累，也受不得福。

阿婆蒸了肉元宵，她把滿滿一碗都推給隔壁鄰居宋青青，只給我舀了碗清湯：“你有腸炎，吃一口要疼三天，只有辛苦青青幫你吃完。”

我考了年級第一，她拉我去班主任那兒道歉：“青青只是感冒沒發揮好，夏婉這成績來得不光彩，我不讓她還這個公道，她晚上都睡不安穩。”

我媽說，宋青青替我吃了太多苦，我應該還債。

所以我的第一，我的零花錢，我的保送名額，我一樣一樣全還了。

可這一次，我媽竟然想讓我把男朋友也“還”出去。

“明明是青青先喜歡末祁的，要不是你橫插一腳，末祁早就和她在一起了，夏婉，咱們要懂得知恩圖報。”

“你還想和末祁去D國當交換生？你身體差，要是去了國外，媽都要擔心得睡不著覺，去了也是拖累末祁，不如讓青青去替你吃苦。”

她像往常一樣伸手來拉我，想把我從申請表前拉開。

可這一次，我沒動。

我按住那張表格，抬頭看她，聲音很小：“媽，我不想讓。”

……

我媽臉色一變。

“夏婉，你這是什么意思？”

我攥著申請表邊緣囁嚅道：“交換生申請的要求是績點3.8，論文兩篇，宋青青她只有3.2，論文也只寫了一篇……她不達標。”

一說完，我心跳快得要從嗓子眼里蹦出來。

我媽臉色越來越沉。

“夏婉，做人要知恩圖報。你發燒是誰半夜送你去醫院的？你**前緊張是誰幫你復習的？你不敢跟別人說話是誰替你去交朋友的？”

我手指絞著衣服。

宋青青只是幫我打了救護車電話，我一個人在醫院燒了一晚上……她從來沒有幫我復習過，都是我媽說的……

我不知道該怎么算這筆賬，每一次都覺得是我欠的。

我**聲音冷了下來。

“你搶了青青這么多東西，現在連她唯一喜歡的人你都不肯還？”

“你連自己都照顧不好，憑什么占著末祁？你要把他還給青青，她才是那個能陪他走到最后的人。你欠青青的，就該還回去。”

她看著我，目光逼迫。

我的手指不受控制松開了申請表。

我媽立刻抽走了申請表，把名字改成了宋青青。

等她去找宋青青，我縮在沒開燈的房間里，不知為何，心空得厲害。

我盯著手機屏幕發呆，屏幕暗下去瞬間，我終于鼓起勇氣撥了周末祁的號碼。

“喂？”

他的語氣很淡。

“末祁，我媽媽我的把申請表給宋青青了……"

他似乎一點都不意外。

“宋青青今天發燒了，三十九度二，剛打完點滴回來。你知不知道？”

我愣住了。

“我，我不知道。”

“你當然不知道。”

他的聲音忽然帶了點煩躁，“你永遠只想著你自己那點事。青青從大一就開始準備交換生的材料，你績點比她高，是因為你趁著青青生病才拿到那個第一的。你要是真覺得自己配，你心虛什么？”

他說的每一個字一顆一顆砸下來。

我只覺得痛得無法呼吸。

我突然想起大二那年冬天，我急性腸炎發作，給周末祁打電話。

他接起來第一句話是：“你又在鬧什么？青青也胃疼，她都沒你這么矯情。”

后來我自己爬去校醫院，掛了三個小時的水，他一條消息都沒發來過。

那些被我刻意忘記的細節，原來一直在。

我攥著手機坐了很久，久到手心里全是冷汗。

原本空蕩蕩的腦子突然澄明起來，既然宋青青想要，那就讓給她。

這次，我重新打開申請頁面。

“D國穆尼黑大學，心理學與認知神經科學系，申請博士學位。”

遞交申請。

我盯著屏幕上的“提交成功”看了很久，然后關掉手機，把自己蜷成很小的一團。

被子蒙過頭頂，黑暗里我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很慢，很沉，一下一下的，像是終于學會了自己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