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青溪縣，就像一口被捂得嚴嚴實實的大鍋，連這里的空氣都是黏膩、滾燙的。
這股熱氣不像是北方那邊那種坦坦蕩蕩的干熱，這里的熱，是一種滲透性的，猶如無數只你看不見的、濕漉漉的觸手，從各個方向伸了過來，它們鉆進你的衣服，纏住你的呼吸，讓你根本無處可逃。
季亦萌將最后一管貼著“急查”標簽的血清樣本放進了離心機，標簽的顏色是紅色的，字體還加粗了一下，可見這批樣本的緊急程度，這些標簽在醫院的日光燈下顯得格外刺眼，無聲的催促著她。
她小心翼翼地關上了蓋子，那厚重的金屬蓋子在合上的時候發出了一聲沉悶的“咔噠”聲，隔絕了兩個世界的唯一交流。
她設定好了離心機的轉速和時間，按下了啟動鍵，機器開始發出低沉的嗡鳴聲，這聲音瞬間就蓋過了窗外聒噪的蟬鳴聲，也成了檢驗科這一方小天地里唯一的**音。
那旋轉的聲音起初平緩，隨即迅速攀升，帶著一種科技獨有的力量感，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有點隨之震顫起來了。
她取下了被汗水浸得有些發滑的乳膠手套，扔了**的醫療垃圾桶里。
在手套脫離手的瞬間，一股涼意一下子就包裹住了被汗水浸濕了的指尖。
在為她帶來短暫的解脫后，她長長地呼了一口氣，那口氣帶著壓抑許久的疲憊，把肺里所有的濁氣都一并吐了出來。
指尖在下意識地情況下摸向了額頭處，而那里早已是一層細密的汗珠了，黏糊糊的，跟皮膚上涂了一層稀薄的膠水沒什么兩樣。
她隨即又瞥了一眼墻上的掛鐘，掛鐘上面的指針已經顯示時間是五點半了，可窗外的天光卻絲毫沒有減弱的意思，依舊在那明晃晃地照著，把地面烤得發燙。
這是季亦萌來到青溪縣人民醫院實習快第三個月了，可她還是沒能完全適應這兒南方的盛夏。這里真的不同于她北方老家干爽的熱，這里的濕熱無孔不入，一張由水蒸氣織成的巨網，將人牢牢地罩住，連呼吸都帶著幾分凝重的水汽。
有時候她感覺這根本不是自己的錯覺，她覺得自己根本不是在呼吸空氣，而是在吞咽溫熱的液體，這種感覺讓她總是想起小時候掉進河里的經歷，那種被水包裹、口鼻被占據的窒息感，與此刻的感受竟有幾分遙遠的相似。
就在這時，離心機停止了轉動，發出了“滴滴”的提示音，短促而又清晰，同時宣告了這個階段的結束。
季亦萌熟練地打開了蓋子，一股熱風夾雜著塑料機油的味道撲面而來，她努力屏住呼吸，取出已經分離完成的樣本。
試**的液體涇渭分明，上層是淡**的血清，下層是暗紅色的血細胞，隨后，她轉身走向了生化分析儀，走路的步子很穩，手中的試管架沒有絲毫晃動。
儀器藍顏色的屏幕亮光映在她年輕的臉上，在那張清秀的臉龐上，寫滿了與年齡不符的專注與嚴肅。
她的眼睛盯著屏幕上跳動的數據和圖表，屏幕上的亮光反射在她的雙眼里，宛若充滿智慧的知識海洋。
她的目的是仔細核對一遍樣本信息，包括病人的姓名、年齡以及床號，每一個字符都仔仔細細地看一遍，確保萬無一失。
畢竟這份工作就是這樣的，根本容不得半點馬虎，一個小數點的錯誤，就可能會導致臨床醫生的誤判。
再三確認無誤后，她才將其放入儀器軌道內，攜帶樣本的試管隨著機械臂的引導，一管接著一管地滑入檢測區，駛向從“未知”到“已知”的終點。
“小季，今天這批血常規是你復核的吧？”
身后一個略帶沙啞的聲響傳來，那是被煙熏過幾十年的老嗓子，正是檢驗科的主任——***。
陳主任已經五十出頭了，頭發雖已半白，但梳理得卻一絲不茍，常年穿著那一件特別普通的白大褂。
而他最大的特點就是那副眼鏡，尤其是那厚厚的鏡片，而鏡片后面的眼睛總是帶著一種審視的味道，仿佛是能穿透你的皮肉，直接就能看到你腦子里在想些什么。
而面對她們這些剛來的實習生，他則更是嚴苛到近乎挑剔。科室里的人私下基本都叫他“陳扒皮”，意思簡單來說就是他總是能從“雞蛋里挑出骨頭來”。
季亦萌在聽到這個聲響后，心頭一緊，肌肉也是瞬間繃直，剛剛還駝著背想放松一下的身體，立刻就直楞起來。
隨后，她轉身應道：“是的，陳主任。血小板和白細胞我都手動復核過了。”此刻的她能夠清晰地感覺到心跳撞擊著自己胸腔的聲音，一下，又一下。
“嗯，”***從她身旁走過，腳步很輕，他的目光如探照燈一般，掃過她操作過的儀器臺面。
那上面擺放的試劑瓶、擦鏡紙，都按照規定擺放得整整齊齊的，就連標簽的朝向都是一致的。
在看過一遍之后，他便沒再說什么，只是在鼻腔里發出了一聲輕嘆，那聲輕嘆很短促，聽不出來到底是滿意還是不滿意。
之后，他就走回了自己的辦公室。
直到那扇貼著“主任辦公室”字樣的門在身后關上，發出了輕微的閉合聲后，季亦萌這才敢悄悄放松緊繃的神經，此刻的她感覺卸下了一副無形的盔甲。
來這快三個月了，她也清楚，陳主任的這個類似“嗯”輕嘆，已經是難得的肯定了。
要是真換做是別人的話，可能就是一句“這里怎么回事”或者“下次注意點”了。
而對于這份工作，季亦萌也是懷著一種近乎神圣的敬畏，她不像有些實習生，只是把它當成一份糊口的差事。
她深知，從自己手中出去的每一份報告，都可能直接關系到一個病人的診斷，一個家庭的悲歡。
因此，她不允許自己有絲毫的差錯，哪怕只是萬分之一的可能性。
這種敬畏，也成功支撐著她度過了最初那段最難熬的日子。
而這個事情，就要從三個月前開始說起了……當時的她拖著兩個巨大的行李箱，顛簸了二十多個小時，才從綠皮火車上下來，踏上了青溪縣火車站那片斑駁的水泥地，當時，那股巨大的失落感幾乎將她淹沒了。
那是一種從云端跌落到地面的眩暈感，那種綠皮火車特有的、混合著鐵銹、泡面以及汗液的氣味還殘留在她的鼻腔里，而下車后，眼前的那一切，則像是一盆冷水，將她對未來所有美好的想象澆得面目全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