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藥味，取代了紫宸殿常年繚繞的檀香味。
李清妍的意識，是從一場劇烈的顛簸與碎裂感里緩緩回籠的。
她記得很清楚。
昨夜皇宮下著暴雨，梁木斷裂，她這位年僅二十二、臨朝稱制、穩坐大啟王朝權柄的太后，為了保護玉璽，被轟然倒塌的殿梁徹底掩埋。
劇痛席卷全身的前一秒，她以為自己會死，會永遠長眠于那座冰冷的皇宮。
可睜眼一瞬間，世界完全顛覆。
入目是一片刺目的白。
白頂，白墻和白簾，周圍沒有雕梁畫棟，沒有錦繡帷幔，更沒有躬身侍立的宮娥和內侍。
只有耳邊規律單調的“滴滴”聲響，以及手背上一陣微涼奇異的刺痛。
這是哪？怎么如此怪異？
李清妍微微蹙眉。
盡管發生如此離譜之事，她眉眼依舊沉靜端雅，不見半分狼狽失態，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訝異。
她挪動了一下腿，渾身酸軟無力，腦袋一陣鈍痛，無數不屬于她的記憶碎片瘋狂涌入腦海——
二十一世紀、豪門、車禍。
還有一個名字：李清妍。
與她一模一樣的名字，一模一樣的臉。
原來這具身體，是時下頂級豪門陸家的少夫人，嫁給全城聞風喪膽的陸氏總裁陸時衍，性子卻怯懦敏感，前日乘車外出遭遇嚴重車禍，昏迷整整五日。
而她，大啟權傾朝野的太后，竟然沒死，還成了這豪門里形同擺設的陸少夫人。
荒唐，又離奇。
李清妍心底輕輕嘖了一聲，暗自感慨。
她想著自己被迫坐成為掌權太后，到頭來竟換了個如此離譜的活法。
“清妍，你醒了？”
一道溫柔慈和的女聲在耳邊響起。
床邊坐著一位氣質雍容、眉眼溫婉的中年婦人，一身得體雅致的套裝，看著貴氣又和善，眼底是實打實的擔憂。
這是陸母，她這具身體的婆婆。
記憶里，陸母性情溫和，待原主素來寬厚疼惜，是這冰冷陸家唯一待原主最好的人。
李清妍收斂起心底的驚濤駭浪，眉眼微柔，端莊淺淺頷首，聲音剛蘇醒有些沙啞：“媽。”
一字出口，她自己都微怔。
聽慣了眾人尊稱她太后娘娘，如今張口一聲媽，屬實新鮮別致。
陸母見她終于清醒，懸著的心徹底落地，連忙輕輕替她掖好被角，柔聲寬慰：“可算醒了，嚇死我了。好好躺著別動，醫生說你傷到了頭，要好好靜養。”
李清妍溫順應著，眸光沉靜。
既來之，則安之。
她連波詭云*的朝堂都能守住了，區區豪門生活，應當……不難應付。
頂多往后日子清閑許多，再也不用日日早起，上朝批奏折，也算因禍得福了。
她心態好的離譜，甚至心底還有點小小的松弛感。
正當她暗自盤算未來安穩小日子時，病房門被人推開。
冷風倏然灌入，吹的得一室溫柔暖意瞬間消散。
男人身形頎長挺拔，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肩線冷硬，身姿矜貴挺拔。
眉眼深邃淡漠，五官精致凌厲，卻無半分暖意，周身縈繞著生人勿近的凜冽。
是陸時衍。
原主的丈夫，這座頂級豪門真正的掌權人，全城皆知的高冷寡情。
他緩步走入病房，漆黑眸子淡淡掃來，目光掠過李清妍蒼白虛弱的臉，不帶半分夫妻間的關切，只有一片涼薄的漠然，以及淺淺的厭惡感。
陸母立刻開口打圓場：“時衍，快看看，你媳婦醒了。”
陸時衍站在病床幾步之外，并未靠近，薄唇輕啟，嗓音低沉冷冽，字字帶刺，毫不客氣。
“命倒是硬。”
他眸光冷淡，語氣漫不經心，卻句句扎心：
“為了博關注連命都敢賭，這次車禍，又想換什么？同情，還是我的遷就？”
換做從前的原主，此刻定然委屈落淚、手足無措。
可此刻躺在床上的，是心性沉穩通透的李清妍。
聞言，她沒有慌亂，反而微微抬眸，眼底掠過一絲極淡、極從容的笑意。
端莊溫婉，卻藏著一點通透又戲謔的無奈。
這位陸總，人冷嘴還毒，比她朝中那些陰陽怪氣的老臣，還要不會說話。
李清妍心底重重一嘆。
罷了。
往后日子，佛系躺平。
只想安安穩穩，當個咸魚豪門**。
陸時衍涼薄的話音落下，病房里一時安靜下來。陸母正要出言勸解，生怕李清妍心里難受。
以往的李清妍，每逢被他這般奚落，眼眶立刻泛紅，低聲下氣解釋。
可此刻病床上的女子只是抬眼，蒼白的面容依舊透著與生俱來的端莊，眼底沒有半分委屈討好，反倒漾開一抹淺淡從容的笑意。
“陸總想象力倒是豐富。”李清妍嗓音帶著大病初愈的沙啞，語調平緩，聽不出怒氣，卻句句不落下風，“車禍險些丟了性命，在你眼中，僅僅只是我博取關注的手段？”
她眨了眨眼，語氣添了幾分淡淡的戲謔：“我若是真想博得你的遷就，法子多得是，犯不上拿自己的性命冒險。這般得不償失的事情，我向來不做。”
陸時衍眉峰微蹙，顯然沒料到一向怯懦順從的人會這般直白地反駁自己。
他原本準備好的冷言卡在喉間，深邃的眸子沉沉落在她身上，帶著幾分詫異。
李清妍不緊不慢繼續開口，儀態端莊：“生死大事，不應該被人隨意揣測。陸總習慣以最壞的心思揣測旁人，久而久之，怕是很難看見世間尋常情理。”
陸母連忙打圓場：“清妍，時衍他不是那個意思，就是說話直了些。”
李清妍偏了偏腦袋，看向陸母，溫和一笑，隨即再次望向陸時衍，淡淡補充：“我知道你我之間隔閡很深，你心中對我存有偏見，我不用你改觀。只是往后希望陸總謹言，不要隨意輕賤他人的性命。”
陸時衍薄唇緊抿，周身寒氣更甚。從前只知道一味糾纏，暗自垂淚的女人，蘇醒之后，談吐氣度全變了。
不再卑微乞求，從容鎮定，幾句話有條不紊，反倒襯得他方才的揣測狹隘刻薄。
他冷聲開口：“聽你的意思，倒是我誤會你了？”
李清妍從容頷首：“是不是誤會，以后的日子，自然能見分曉。比起爭辯口舌，我現在更想安心養好身體。”
說罷，她輕輕合上眼簾，一副不愿繼續與他爭辯的模樣，端雅沉靜，反倒把陸時衍晾在了原地。
病房里的氣氛瞬間凝滯。
可這份從容，落在陸時衍眼里，卻格格不入得詭異。
他定定看著病床上的女人，漆黑深邃的眼眸里的寒意，方才漫不經心褪去。
眼前的李清妍太不一樣了。
以往的她，永遠圍著他的情緒打轉。被他冷言嘲諷，只會局促不安、紅著眼眶辯解，卑微又執拗，恨不得掏心掏肺證明自己的心意，簡直就是愚不可及。
可剛剛她不卑不亢，字字從容有禮，句句分寸得體。
沒有裝委屈，也沒有糾纏，甚至隱隱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沉穩氣度，簡單幾句反擊，也不吵不鬧，卻四兩撥千斤，反倒將他襯得狹隘刻薄、咄咄逼人。
陸時衍垂在身側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蜷。
車禍撞到頭，難道真的能改變一個人的脾氣。
從前那個用盡心機、怯懦敏感的李清妍，絕不可能有這樣端莊沉穩，更不會用這淡然的姿態，與他劃清界限，從容對峙。
她眼底沒有了往日的癡迷和討好，干凈坦蕩，甚至帶著一絲淡淡的疏離與漠然。
陌生得讓他心頭莫名竄起一絲疑慮。
陸母還在輕聲緩和氣氛：“你這孩子，就是嘴太硬！清妍剛醒，身子虛，你少說兩句不行嗎？”
陸時衍沒有應聲，完全沒將母親的話放在心上。
他目光沉沉鎖在李清妍蒼白恬靜的側臉上，視線銳利，像是要透過這張熟悉的臉，看穿她內里所有的變化。
是裝的？
欲擒故縱，還是換了新的博取關注的把戲？
可她方才眼底的坦蕩、談吐間的淡然，絕非刻意偽裝能演出來的。
那是一種久居上位的從容氣度，是從前的李清妍這輩子都不可能擁有的東西。
疑慮猶如細密的蛛網，悄然纏上心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