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時候回家？你明天二面不去了？！
周琦的聲音從門框邊炸開，帶著一股子恨鐵不成鋼的勁兒。
“嗯。”寧芙嘴上應著，手上收拾行李的動作卻沒停，衣服疊也不疊，囫圇往箱子里塞。
“真不去啊？！那可是朝陽！”
周琦上半身倚在門框上，一雙眼睛瞪得溜圓，面上的可惜里還夾著幾分羨慕和向往。
“我們這個專業出了名的就業難，你這好不容易看到曙光了，居然就這么放棄了？”
哲學這個專業說好聽點是萬金油，說難聽點就是什么都不對口。
更何況他們所在的大學屬于雙非，現在就業競爭壓力這么大的情況下，工作更不好找了。
寧芙拉行李箱拉鏈的手頓了一下。
“我知道。”
“你知道還——”周琦說到一半，瞧著寧芙的側臉，話頭又咽了回去。
安靜的氛圍里，走廊盡頭不知哪個房間有人在打電話，聲音悶悶的，聽不真切。
周琦嘆了口氣。
“行吧，你那到底什么情況啊？”
寧芙把行李箱豎起來：“我姑姑來電話了，讓我明天務必趕到回村里。”
“你完全可以下午面完再走啊，泠江到清江**四十分鐘的事。”
“我已經定了明天六點的**，從清江市通我們村里的車一天就兩趟，早上九點和下午兩點，我要是明天面完就趕不到了。”
要不是車輛限制，她都不想等到明早再回。
寧芙抬起頭，眼睛里有周琦沒見過的那種認真。
“我姑姑很少給我打電話，尤其是這種緊急電話。她今天電話里語氣不對，問什么都不說，只說讓我回去。”
周琦知道寧芙家里的事。
大一那年開學，別的室友都有家長送，大包小包的，爸媽跟在后面叮囑這叮囑那。
寧芙是一個人來的，拖著一個舊行李箱，背著一個洗得發白的書包。
后來才知道，**生她不久就出了意外，她爸在她幾歲時出差失蹤了。她是跟著姑姑長大的。
聽寧芙以前提到過，她姑姑很少會有離開村里的情況，所以才會有她們開學看到的那一幕。
寢室四個人，兩個決定回家考編，剩下她和寧芙，兩人從學校出來就結伴在酒店短租了一間房。
這半個月她們住在一起，投簡歷、被拒、再投、再被拒。寧芙從來不在她面前抱怨，也沒說過喪氣話。
只是偶爾晚上她起夜的時候，會看見寧芙那邊的床頭燈還亮著，電腦屏幕上是反復修改的簡歷。
朝陽那封二面郵件來的時候，寧芙高興得從床上跳起來，差點把手機甩出去。
現在說不去就不去了。
周琦想再說點什么，看著寧芙低垂的眉眼，到底沒開口。
“行吧行吧，”她走過去，一把拉開寧芙的行李箱，“你這疊都不疊就塞，到了全皺成咸菜了，我幫你重新弄。”
寧芙看著她的后腦勺，心底那股焦躁像被一只手輕輕按了下去。
“謝謝琦琦。”她嘴角彎了彎。
“謝什么謝，”周琦頭也不抬，“你欠我的，回頭請我吃飯。”
“好。”
“大餐。”
“好。”
……
寧芙從回村的大巴上下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中午了。
“福福——這邊！”
熟悉的聲音從路邊傳來。寧芙拎著行李箱下了車，一腳踩在村口的泥地上，鞋底陷進去一點。
她瞇著眼看過去。
太陽毒得很，晃得人眼睛疼。
一輛電三輪停在路邊，車上坐著的是村里開小賣部的寧國安。
村里都是一個祖宗出來的，多少都沾親帶故，寧國安是她爺爺的**子，算起來都沒出五服。
“二伯伯。”寧芙拎著箱子走過去。
“來來來，上車。”寧國安下車幫她提箱子，嘴里碎碎念著，“你姑在家等著你呢，快上來快上來。”
一扭頭，身后八九雙雙眼神默契地看過來。
都是他們村去清江市務工的年輕人，剛剛那輛大巴車，一半GDP都是他們村撐起來的。
這話真不是開玩笑，他們村別看是在清江，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位置遠路況差，回村一趟可能比出市都要的久。
這時候，村里除了自己買了車的和上了年紀不愿出門的老人，其他人出去務工基本全靠那輛大巴。
寧芙剛坐上有些燙**的車斗，耳邊就傳來一個接一個的問題。
“二爺，村里到底啥情況啊？我媽電話里啥也不說，就讓我趕緊回來。”
“我也是，我爸語氣可急了，我還以為出啥大事了。”
“我也一樣，今早火急火燎找領導請個假生怕趕不上車。”
“二爺爺我們這一大群人呢，怎么只看見芙姑了。”
寧國安選擇性只聽了最后一句調侃的話，笑著罵道：“你們這群臭小子，福福可是你們長輩，尊老愛幼懂不懂。”
回應他的是一片嘻嘻哈哈的笑聲。
寧國安掃了一眼車斗里的空位，“再上兩個東西少的，其他人等我下一趟過來接。”
電三輪突突突地往前開，路邊的樹一棵一棵往后退。
寧芙看著那些樹，外面都以年為計算單位在不斷發展時，這里從記事以來的十幾年，好像從來沒變過。
一進村，遠遠的就能看見村中心空地上，擺著幾頭殺好的豬羊，整整齊齊碼在那里，豬頭朝東，羊頭朝西。
家家戶戶門口都掛著珠貝，白花花一片，風一吹叮叮當當響。那聲音細細碎碎的，像有人在耳邊小聲說話。
寧芙心里莫名地發緊。
“這……什么情況？”寧河第一個憋不住，聲音里帶著驚詫。
他年紀不大，去年高中畢業沒考上大學，家里人喊他去讀大專也不肯，跑去羊城當保安了。
美其名曰：十八歲當保安，少走四十年彎路。
一米八的大高個縮在車斗角落里，眼睛瞪得溜圓，四處亂瞄，“這陣仗也太大了吧？我從來沒見過咱村這么大陣仗。”
“這是海神祈福吧……”旁邊一個戴眼鏡的青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聲音里帶著一絲不確定。
海神祈福？
寧芙看著掛在各家門口的珠貝若有所思。
“波哥，你見過？”寧河湊過去。
寧波點頭，“我七八歲的時候好像看過一次。”
“你七八歲……”寧河眼珠子轉了轉，掰著手指頭算，“那不是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時候我還沒出生呢。”
他說著，突然轉向寧芙，“姑你還記得不？”
寧芙給了他一個一百八十度的白眼。
二十年前的事，就算她出生了，那也最多一兩歲，尿都兜不住的年紀，指望她記住？
她懶得理這臭小子，把臉轉向另一邊。
那邊的珠貝掛得更密，幾乎遮住了半扇門。風一吹，叮叮當當的聲音更響了。
寧波倒是笑了，拍了拍寧河的肩膀，打趣道：“咱姑只是輩分大，不是真四五十了。”
寧河嘿嘿笑，聲音帶著賤兮兮的腔調，“我忘了這茬了，咱們福福姑才二十二呢。”
車斗里的氣氛松快，但寧芙的視線仍舊落在那一片白花花的珠貝上，沒有移開。
風吹過來，其中一串珠貝撞在門框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腦子里不自覺想起昨天姑姑電話里的聲音。
那種嚴肅，那種急切。
像是壓著什么東西，不敢在電話里說。
電三輪在寧芙家門口停下，她拎著箱子跳下車。
院子里的水泥地曬得發白，墻角那棵枇杷樹的葉子被曬得卷了邊。
院門沒關。
姑姑就站在院子里，背對著她，手里拿著什么東西。
陽光照在姑姑的身上，她穿著的長裙薄的像是一層紗，風一吹又揚起層層珠光，如人在水中。
聽見動靜，才慢慢轉過身來。
“回來了。”
“嗯。”
她的臉藏在陰影里，表情看不清楚。但寧芙看見她手里的東西——
是一串珠貝。
比村里任何一家門口掛的都要大，都要白。
貝面上有一道細細的血紋，像一根紅線嵌在貝殼里，從邊緣一直延伸到中心。陽光照在上面，那血紋像是在流動。
寧芙的呼吸頓了一下。
她定睛一看，心頭猛然一跳。
珠貝上有一個“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