巖漿的氣味混著硫磺，像一把鈍刀刮進肺里。
楚玄把身體貼在巖壁縫隙中，后背的傷已經結痂，但血痂又被汗水泡軟，貼著破爛的道袍黏糊糊地粘在肉上。他屏住呼吸，聽著外面傳來的腳步聲——三個人，不，四個。靴子踩在碎巖漿巖上發出的脆響在狹窄的峽谷里被放大，每一腳都像踩在他太陽穴上。
“搜。那小子中了厲副盟主一掌，跑不遠。”說話的人聲音粗啞，帶著鐵血盟特有的那股蠻橫勁兒，“活要見人，死要見尸，神格碎片的氣息最后一次出現在這片區域。”
楚玄咬緊牙關，指尖掐進掌心的傷口里，用疼痛壓住丹田那股快要壓不住的真氣波動。他不知道自己身上那塊碎片是什么東西。三天前，他在宗門廢墟里翻找遺物時，腳下踩空掉進一個裂縫，手掌按在一塊凸起的石頭上，掌心被什么東西割開，血滲進去之后，那塊石頭裂開，露出一截暗金色的東西。
然后鐵血盟的人就來了。像嗅到血腥味的禿鷲，追著他從宗門遺址一路殺進地火絕域。
峽谷外面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有人用兵器砸碎了巖石。楚玄沒再猶豫，側身擠出巖縫，沿著陡峭的坡面往下滑。碎石跟著他一起滾落，發出嘩啦啦的聲響，追兵的吆喝聲立刻從頭頂傳來，夾雜著法術破空的尖銳嘯音。
一道青色劍光擦著他的肩膀掠過，削掉了一縷頭發。
楚玄翻滾著跌進一條更窄的溝壑，膝蓋撞在地面的碎石上，疼得他眼前發黑。他沒停，手腳并用地爬起來繼續跑。地火絕域的地形他并不熟悉，散修生涯里他來過外圍兩三次，從沒深入過核心區域，但眼下已經顧不上方向了，只要身后沒有追兵，往哪跑都行。
溝壑的盡頭是一道斷崖。
楚玄猛地剎住腳步，碎巖從腳邊滾落，掉進下面翻滾的巖漿河流，連個水花都沒有，嗤的一聲化成白煙。斷崖下方大約三十丈，赤紅色的巖漿緩緩流動，表面浮著一層灰黑色的礦渣，偶爾冒出一個巨大的氣泡，炸開時噴出灼熱的氣流。
他回頭看了一眼。
四個人影出現在溝壑入口處，為首的獨眼漢子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跑啊，怎么不跑了？”
楚玄沒說話，目光掃過四個人。三個金丹后期，一個元嬰初期。他一個筑基巔峰的散修，連金丹都沒結，在這種陣容面前連拼命的機會都沒有。丹田里那道微弱的氣息又開始躁動，像是有東西在敲打他的經脈壁壘，想要破體而出。
獨眼漢子往前走了兩步，手中多了一面銅鏡，鏡面泛著幽光，對準了楚玄：“小子，把你從廢墟里撿到的東西交出來，我可以考慮給你留個全尸。”
“鐵血盟什么時候這么客氣了？”楚玄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和灰，聲音沙啞，但沒發抖，“厲重山讓你們來追我，沒告訴你那東西是什么吧？”
獨眼漢子的眼神變了一瞬。
楚玄心里有了數。這些人不知道碎片的具體來歷，只是奉命來搶。他不知道那暗金色碎片到底是什么，但從鐵血盟副盟主親自下令追殺來看，絕對不是普通貨色。
“廢話少說。”獨眼漢子收起銅鏡，抬手做了個手勢。
另外三人同時掐訣，三道不同顏色的鎖鏈從他們掌心射出，交叉著朝楚玄罩過來。楚玄側身躲過第一道，抬手用短劍格開第二道，劍刃與靈力鎖鏈碰撞的瞬間，震蕩傳遍整條手臂，虎口崩裂，短劍脫手飛了出去。第三道鎖鏈結結實實地纏住了他的左腳踝，猛地一扯，整個人被拽倒在地。
楚玄摔在地上，后背的傷撞到巖石，疼得他幾乎昏過去。他本能地伸手亂抓，右手探進斷崖邊緣一道裂縫里，指尖摸到什么冰涼的東西——像是一塊碎骨，骨頭上卡著一塊銳利的硬物。
他來不及思考，死死攥住了那塊東西。
那一瞬間，滾燙的巖漿河流在他腳下翻涌，但他右手里傳來的溫度比巖漿更烈。那股熱意順著掌心鉆進手臂，像是活的一樣，沿著經脈一路沖進丹田，撞上體內那截暗金色碎片。兩股力量碰撞的瞬間，楚玄的識海炸開了一道白光。
他聽到了一聲心跳。
不是他自己的心跳，是某個更古老、更沉重的東西，在極遠極遠的地方搏動了一下。緊接著，一道冰冷的女聲在他識海中響起，音色像碎冰碰在瓷碗邊緣，干凈又冷冽——
“凡人，你撿到了不該撿的東西。”
楚玄的大腦空白了半秒。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手，掌心里握著一塊拇指大小的暗金色晶體，表面布滿裂紋，像一塊被摔碎的琥珀，裂縫深處有微光流轉。晶體的邊緣嵌在一截灰白色的掌骨里，掌骨的主**半個骨架埋在巖縫深處，破敗的道袍幾乎已經炭化，一碰就碎成粉末。
這具骸骨不知道死在這里多少年了。
獨眼漢子顯然也看到了那截掌骨上的東西，眼睛驟然亮了起來：“神格碎片！第三塊！”他幾乎是吼出來的，“殺了這小子，搶過來！”
三道鎖鏈同時收緊，楚玄感覺自己的左腳踝快要被勒斷了。他攥著那塊暗金色晶體，掌心被鋒利的邊緣割破，血滲進裂紋里，晶體像活過來一樣開始吸收他的血液，表面的裂紋里透出更加刺目的光。
識海中那道女聲又響起，這一次帶著一絲意外：“你是……五衰之體？”
楚玄不知道什么叫五衰之體，也不知道這聲音的主人是誰，他只知道自己再不跑就要死在這里了。他掙扎著撐起身體，腳踝上的鎖鏈還在收緊，另一個人已經掐好了攻擊法術，掌心聚起一團青色的雷光。
“把碎片扔過來！”獨眼漢子喝道，“我可以不殺你！”
楚玄信他才有鬼。鐵血盟的人從不留活口，這是整個北域都知道的事。他看了看手里的晶體，又看了看腳下翻涌的巖漿河流，咬了咬牙。
識海中的聲音似乎看穿了他的想法：“你要跳下去？地火巖漿，以你的修為，三息之內必死。”
“那也比被他們抓住強。”楚玄在心里回了一句，不知道對方能不能聽見。
“抓住未必死，跳下去一定死。你選得倒干脆。”女聲停頓了一下，“不過，如果你真打算跳，我可以讓你活到**息。”
楚玄愣了一瞬：“你能幫我？”
“不是幫你，是幫我自己。”女聲冷淡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我現在只剩一縷殘魂，附在這塊碎片里。你死了，碎片落到那些人手里，大概率會被煉化或者喂給別的什么東西。我不想落到那種下場。”
“成交。”
楚玄沒再猶豫，體內僅剩的真氣全部灌入雙腿，猛地一蹬地面，整個人朝著巖漿河流撲了出去。獨眼漢子沒想到他會真跳，伸手去抓卻晚了一步，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墜入翻滾的赤紅色深淵。
墜落的過程中，楚玄感覺右手里那塊晶體驟然變得滾燙，一股狂暴到幾乎要撐破他經脈的力量從掌心涌入，沿著手臂蔓延到全身。那股力量像是一頭被囚禁了無數年的兇獸，在找到出口的瞬間瘋狂地沖撞他的經脈壁壘。
他聽到了骨頭碎裂的聲音，不知道是自己的還是那具骸骨的。
巖漿的熱浪撲面而來，熱得他的睫毛都在蜷曲。他的身體砸進巖漿表面的礦渣層，預期的灼燒劇痛卻沒有傳來——一層淡金色的薄膜覆蓋在他體表，將他與巖漿隔開，但那層薄膜只能護住他的軀干，沒護住的左腳和小腿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劇痛。
識海中，女聲漠然道：“我說了，只能讓你活到**息。”
楚玄顧不上罵人，雙手扒住身邊一塊浮在巖漿上的黑曜石巖塊，用力把自己從巖漿里拖出來。左腳從小腿以下已經被燒得焦黑，骨頭露在外面，疼得他渾身發抖。他趴在黑曜石上喘了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向上方——斷崖邊緣的人影已經變成幾個小點，獨眼漢子正在上面暴跳如雷地罵著什么。
巖漿河流往東流，黑曜石順著水流漂向下游，速度不快不慢。楚玄癱在石頭上，渾身脫力，連動一根手指都費勁。
“你到底是什么東西？”他啞著嗓子開口，聲音小得連自己都聽不太清，但他知道識海里那個聲音聽得見。
“不是東西。”女聲頓了頓，“我姓姜，姜雪崖。曾經是……算了，說了你也不知道。你現在腦子里那顆碎片，是一塊上古神格的殘片。完整神格碎裂后散落各處，你手里這塊是其中一塊，你那倒霉宗門廢墟里的那塊已經被你收了，現在加上這塊，你體內有兩塊。”
楚玄沉默了一會兒：“所以我被追殺，就是因為這東西？”
“對。碎片的持有者之間互相感應，你收了第一塊的時候，方圓千里內所有感應到的人都知道了。鐵血盟那個叫厲重山的，他手里至少也有一塊。他派來追殺你的人不知道具體情況，但他自己很清楚——神格碎片，集齊九塊可以重塑神格，繼承上古神位。”
“聽起來像個大餅。”楚玄咧嘴笑了笑，扯動臉上的傷口，嘶了一聲，“我就一個筑基散修，連宗門都被人滅了，你覺得我能保住這東西？”
“你保不住。”姜雪崖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你現在太弱。但你是五衰之體，這個體質萬中無一，能自然吸納神格溢出的狂暴靈力而不爆體。這是你唯一的優勢。換作別人，剛才那股力量灌進來，早就炸成了血霧。”
楚玄低頭看著自己焦黑的左腳，苦笑了一聲：“那我該謝謝我這廢物體質？”
“你該謝我。沒有我的封印，哪怕你是五衰之體，也撐不過三天就會神格碎片反噬而死。”姜雪崖的聲音里忽然帶了一絲幾不可察的倦意，“我在你丹田里刻了一道鎖靈陣，暫時壓制住了碎片的氣息外泄。但效果只能持續三個時辰，而且會隨著你每一次動用靈力而減弱。”
黑曜石漂到了一個拐彎處，前方河道驟然收窄，巖漿流速加快。楚玄勉強坐起來，抓住巖塊的邊緣穩住身體，余光瞥見河岸上有什么東西——一座坍塌了一半的石塔，塔身爬滿了暗紅色的藤蔓，塔基處刻著古老的符文，符文上的靈光已經黯淡得幾乎看不見。
識海中，姜雪崖忽然開口：“左岸，那座塔。上去。”
“上去？我腳都燒沒了。”
“用爬的。”姜雪崖的語氣不容置疑，“那座塔底下**著東西，塔身符文還在運轉，塔內的靈氣比外面干凈。在那里**，你能活著見到明天的太陽。”
楚玄咬了咬牙，翻身扒住河岸的邊緣，用雙臂的力量把自己拖上巖石。左腳碰到地面時，疼得他眼前一陣陣發黑，冷汗順著鬢角往下淌。他撐著地面站起來，單腿跳著往石塔的方向挪。
石塔的門已經塌了半邊，露出黑漆漆的入口。楚玄剛跨過門檻，就聞到了一股淡淡的藥草味，混在灰塵和硫磺的氣息里，顯得很不協調。
塔內比外面看起來寬敞，正中央的地面上刻著一個巨大的圓形陣盤，陣盤上落滿了灰塵，但紋路清晰可辨。楚玄拖著傷腿走到陣盤邊緣，靠著石柱坐下來，撕下袖子上的布條，用力勒住左腳的傷口上方止血。
“你的封印還能撐多久？”他問。
“兩個半時辰。”姜雪崖說，“抓緊時間恢復真氣。另外，你剛才握住那塊碎片的時候，是不是看到了一些畫面？”
楚玄想了想，確實看到了——漫天破碎的金光，一座懸浮在虛空中的巨大城池坍塌成碎片，無數身影在光芒中消散，像被風吹散的灰燼。還有一聲嘆息，沉重得像壓了整片天空。
“那是仙界隕落時的記憶碎片。”姜雪崖的聲音低了一些，“我記不太清了，但有一點可以確定——仙界的隕落不是意外，是被人為觸發的。而那個人，也留下了神格碎片，等著后來人去拼。”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里多了一絲楚玄分辨不出意味的東西：“你現在拿了兩塊。等你拿到第三塊，地火絕域深處有個瘋老頭子會主動來找你。到那時候，你再決定要不要繼續往下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