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十里紅妝,最后一抬是口棺
我們那的風俗,十里紅妝的最后一件,必須是口棺材。
寓意女兒嫁過去,生到死都不靠夫家。
爹娘走后,我守著***抬嫁妝,等了顧言三次。
第一次婚期,他說母親病重,我賣了八抬給他請名醫(yī)。
第二次婚期,他說科考缺錢,我賣了二十抬給他鋪路。
第三次,他終于帶著聘禮上門,我連夜縫好了嫁衣。
他卻站在庫房門口,不敢看我。
“阿沅,柳大人家的千金看上我了。”
“她只要你陪嫁那口沉香木的棺材做聘禮,給她祖母沖喜。”
“你把棺材給我,我納你做貴妾時,一樣十里紅妝娶你。”
我摸著棺材上爹娘刻的死生自安四個字,忽然笑了。
顧言,棺材可以抬走。
但我們家的規(guī)矩,棺材離門那日,主人要躺在里面。
顧言聽完我的話,愣在了原地一會。
庫房里,沉香木的幽香,混著外頭雨后濕冷的氣息撲面而來。
他沒有回頭。
“阿沅,別說這種不吉利的話。”
我以為爹娘走后,世上只剩他會握著我的手。
可現(xiàn)在,他站在我爹娘留下的嫁妝前,要把最后一抬,送去給另一個女人做聘禮。
顧言終于轉(zhuǎn)過身。
他眉目清朗,官袍束的一絲不茍。
只是那雙曾看我時滿是溫柔的眼睛,如今只剩幾分無奈與不耐。
“柳老太君的病拖不得,柳小姐又是獨女。”
“她肯應下這門親事,是我的機會,也是你的機會。”
我抬頭看他。
顧言避開了我的目光。
我的棺材,被他拿去給柳家沖喜。
我的嫁妝,被他用來聘娶柳家千金。
而我這個原本該做他正妻的人,卻被他輕飄飄的安置成一句貴妾。
他頓了頓,似乎終于想起我這些年為他付出的那些東西。
“你放心,等柳家那邊安頓好,我會給你體面。”
我忽然覺得有些冷。
“顧言,你當初來我家求親時,說過什么,你還記得嗎?”
顧言眉間微蹙。
他顯然不愿再提從前。
可我偏偏記得。
那年他還沒有功名,穿著洗的發(fā)白的青衫,站在我爹面前,脊背挺的筆直。
“晚輩雖無萬貫家財,但此生只娶阿沅一人。”
“若有一日違背此誓,愿此生所求,皆成空。”
爹當時沒有立刻應下。
后來,是我爹病重前,拉著我的手說,顧言這孩子眼里有光,也有一顆真心。
他說,阿沅若愿意,便嫁。
若不愿意,***抬嫁妝永遠在你身后。
我爹怕我嫁的倉促,特意尋了最好的沉香木,為我備下最后一抬。
他說,姑娘家嫁人,是去過日子的,不是去依附他人討口飯吃的。
活著不仰人鼻息,死后不借夫家墳塋。
可如今,顧言竟想連這份底氣都拿走。
他見我不說話,抬手想碰我的肩。
我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停在半空,臉色徹底黑了下來。
“阿沅,你又在同我置氣。”
“你現(xiàn)在除了我,還能依靠誰?”
這句話深深地扎進我的心頭。
我忽然想起爹娘去世那年,我病的昏沉,連睜眼都艱難。
顧言守了我三日三夜,手背都被藥罐燙起一片水泡,卻還是把藥吹涼,一點點喂給我。
“以后我會照顧你。”
“你不是一個人。”
顧言似乎還想說什么。
柳家送來的小廝卻在庫房外喚著他。
“顧大人,小姐問您,三日后抬棺的事,可安排妥當了?”
顧言應了一聲,臨走前,他只留下一句:
“你先冷靜幾日,我三日后來抬棺。”
門扉合上,外頭的腳步聲漸遠。
那一夜,我伏在案上,將爹娘留下的十里紅妝單子重新攤開。
燭火搖了很久。
我咳的幾乎喘不過氣,卻還是一筆一筆,將尚存的三十六抬嫁妝,寫清了去處。
寫到最后,我在空白處落下四個字。
皆數(shù)散盡。
我扶著棺木慢慢坐下,反復摩挲著棺材上爹娘刻的那四個字。
死生自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