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鍋被一腳踹飛，砸在墻角的垃圾桶上，鍋蓋彈了兩下落進污水溝。鍋里的鹵汁潑了半條巷子，油花混著泥水往外淌，空氣中全是鹵料和焦糊混在一起的味道。
陳烽被人從攤位后面拽出來，后腦勺磕在臺階上，眼前黑了好幾秒。他撐著地面想站起來，膝蓋剛離開地就被人一腳踩回去，肋骨壓著磚縫，氣都喘不勻。
“陳烽是吧？”踩他的人蹲下來，煙頭往他肩膀上一摁，嗤啦一聲，棉布燒出個洞，“趙總說了，這條街的攤位都是天味軒的，你在這擺一天，我們砸一天。”
陳烽沒吭聲，側著臉看見自己的推車翻倒在地上，三輪車的轱轆還在轉，車里剛串好的羊肉串灑了一地，被來來往往的皮鞋踩得稀爛。他攢了三個月工錢買的那口鐵鍋，鍋底燒了五年養出來的油膜，現在鍋面朝下扣在下水道口，油脂順著鐵鍋邊緣往下滴。
幾個人把剩下的東西往巷子里一扔，鐵鍋在地上滾了兩圈，爐灶被踹翻，炭火散出來燙焦了地上的塑料布。那個踩他的年輕人最后踹了他一腳，拎著鐵棍走了。
陳烽趴在地上足足三分鐘才爬起來。他掙了兩份工才湊夠錢盤的攤位，營業執照辦了半個月，第一天出攤就被砸得干干凈凈。口袋里只剩三十二塊錢，手機屏幕碎了一角，全是裂痕。
他蹲下去把散落的羊肉串撿起來，大部分已經不能吃了，砂子嵌進肉里，踩扁了的肉串沾著腳印。最后只湊出十來串還算完好的，邊上掛著泥星子，好歹能聞出原來的肉味。
鐵鍋撿回來的時候鍋底已經磕變了形，他拿腳踩了兩下，勉強能把鍋擱在爐灶上。
爐灶里的火早滅了，炭灰被風卷起來糊了一臉。陳烽蹲在巷口想了很久，最后從三輪車底下的夾層里摸出一本爛到快散架的菜譜。封皮燒焦了一半，內頁泛黃發黑，邊角被蟲蛀得全是**，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像是水里泡過又曬干的。
這是他爺爺臨終前塞給他的，說是祖上傳下來的寶貝，陳烽翻過幾次，字跡潦草、菜名古怪、做法寫了一半就斷掉，根本不像是正經菜譜。他一直當念想留著，沒當回事。
現在翻出來，純粹是蹲在這沒事干。
陳烽隨手翻開一頁，頁面上沾了水漬，字跡模糊成一團。他借著路燈看了幾行，勉強認出幾個字——“**翻滾”。后面的配料寫得很簡單：羊肉、孜然、辣椒粉、鹽，倒也沒什么稀罕。但做法那一欄只有六個字：炭火燒紅，猛火。
陳烽看了又看，沒看出什么門道。他把剩下的羊肉串穿好，架在爐灶上，把爐灶里的炭灰扒拉開，從隔壁還沒滅的煤爐里夾了兩塊燃著的炭過來，引著了火。
炭火燒紅的過程跟他平時烤串沒什么兩樣。他把羊肉串在炭火上翻了兩圈，油滴下去濺起青煙，肉串表面慢慢變焦，油脂往外冒，香味跟著煙一起往鼻腔里鉆。一切都跟平常一樣正常，正常得讓他懷疑自己剛才是不是腦子壞了才會去翻那本破書。
但等他把肉串翻到第三面的時候，火焰忽然變了。
炭棒燒出來的火本來應該是橘紅色的，平穩、溫吞，照著人臉都是暖的。但這一瞬間火焰忽然抖了一下，顏色從橘紅變成明黃，再從明黃往橙紅的方向深下去，最后整團火像被人潑了油一樣，噗地一聲竄上去，火焰直接燒到巷子上方的晾衣繩，高度至少三米。
陳烽本能地往后縮，整條胳膊被熱浪燙得發麻，睫毛和眉毛被熱氣烤得卷起來，鼻子里全是焦灼的炭味。但那團火并沒有炸開，而是凝聚成一團半透明的紅色氣團，像一朵巨大的火焰云，翻滾著往上托，整條街的地磚被熱浪掀飛起來，石子、碎磚、水泥塊一起往外飛，轟的一聲悶響，地面炸出一個直徑五米的大坑。
羊肉串上的油還在滋滋響，火焰燒了七八秒才慢慢落下去，最后縮回普通的炭火狀態。
陳烽低頭看著手里的肉串，竹簽已經燒沒了，肉塊被烤得焦黑，表面裂開一條縫，里面露出粉白色的肉芯，還在微微跳動。
他沒敢吃。
隔了三條街的一輛黑色商務車停在路口，車窗搖下來一半。趙天闊靠在座椅上，手里捏著一份餐廳運營報表，目光卻死死盯著遠處被火光炸亮的巷口。那種火焰的質感他見過——五年前在國際美食博覽會上，一個九十二歲的老廚師現場演示失傳的“爆火炙烤”，火焰的顏色和形態跟眼前幾乎一模一樣。
那個老廚師去年去世了，那道菜也沒傳下來。
趙天闊把報表往旁邊一扔，抬了抬下巴：“剛才那個攤子是誰砸的？”
前排的保安隊長回過頭：“趙總，是按您吩咐清的那條街。”
“我問你攤主是誰。”
“姓陳，叫陳烽，之前沒聽說過，就一個擺流動攤的。”
趙天闊盯著巷口的方向看了一會兒，那團火焰的余溫還留在他的視網膜上，瞳孔壓下去的光過了好幾秒才散。他從車門邊摸出一張名片，遞到保安隊長手里：“找到他，把人盯住，別讓他跑了。”
“趙總，他——”
“我說的是盯住，不是堵住。”趙天闊把車窗搖上去，語氣很平，“把他住的地方，常去的地方，明天打算去哪，都給我查清楚。現在去。”
保安隊長拿著名片下了車，商務車啟動的時候，趙天闊坐在后排小聲說了句什么，聲音很輕，前排司機沒聽清。他其實說的是“食修”，但這三個字落到他自己耳朵里，自己都覺得荒誕。
陳烽把翻倒的鐵鍋、爐灶、剩下的幾串肉和那本破食譜一起塞進蛇皮袋里，扛在肩上從小巷的另一頭跑了。他不敢走大路，鉆了三條窄巷子、翻了兩道圍墻，從城中村的缺口鉆進去，繞了半個小時才摸到自己租的那間屋。
屋子在三樓，一室一廳，窗戶對著另一棟樓的墻，一年到頭照不到太陽。屋里的燈管亮了一根，另一根閃了兩下滅了，他就著那抖動的光把蛇皮袋往床上一抖，東西嘩啦啦散出來，鐵鍋磕在床沿上差點又砸一個坑。
他抓過那本菜譜想翻看，手指碰到封皮的時候才發現掌心在剛才砸攤的時候劃破了，血在粗糙的紙上洇開一片紅。他正要甩甩手去找創可貼，卻發現那些洇進紙縫里的血跡不但沒有干，反而沿著菜譜表面的裂紋往里滲，像墨水滲進宣紙一樣，順著紙纖維的紋路蔓延開來。
紙面上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字，在血滲進去之后開始發光。
不是反光，是文字自己亮起來的。金色的線條順著筆畫的邊緣從紙張內部顯現出來，像有人拿細毛筆沾著光在紙上重新描了一遍，筆順、轉折、輕重都在那團微光里逐字呈現。那些原本缺頁、撕毀、模糊的部分，在光的填充下居然自動補齊了形狀，字是一個一個從紙面浮上來的。
陳烽往后一縮，菜譜掉在床上，頁面自行翻開了，第一頁上原本的“**翻滾”四個字已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新的文字，字跡清晰、筆畫端正，像一個活人剛寫上去的。
那行字寫著：琥珀脆皮——三日限時，過期自毀。
窗外傳來樓下鄰居的狗叫聲，巷子里有人踩著拖鞋啪嗒啪嗒走過去，隔壁的電視里放著綜藝節目的笑聲。陳烽坐在床邊，盯著那本發光又熄滅的菜譜看了很久，最后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三十二塊錢，在膝蓋上鋪平了。
爐灶壞了，鍋磕變形了，攤子沒了，錢只剩三十多塊。但他剛才做出來的那串肉，確實炸了條街。